李慧娘在西湖邊遇見裴舜卿，羞澀的試探，纏綿的對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轉身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然後是冤死，魂魄不散，回到西湖邊那段鬼步。
易青娥在臺上輕飄飄地盪出去，腳尖點在舞臺的地板上，衣袂翻飛，像一個被風吹起來的、無家可歸的魂魄。
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安靜的劇場裡格外清晰。
然後是吹火。
全場觀眾都知道這一段的厲害。
大比之後憶秦娥的連珠火被傳得神乎其神。
有說一口氣噴了五十口的，有說八十口的，有說破了百的，還有說她把排練廳的窗簾都燒焦了的。
今晚來的觀眾裡頭，至少有一半是衝著親眼看看這口連珠火來的。
他們等她噴火，等了整整半場戲。
她吸氣的時候，全場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第一口火噴出來了，轟的一聲，一條火龍從她嘴裡呼嘯而出，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舞臺上炸開，把她的臉照得亮如白晝。
第二口，第三口，第西口，一口接一口，連綿不斷，像一條不肯熄滅的火河，從李慧孃的怨憤裡噴湧而出。
有人在臺下數著，數到三十幾口的時候開始跟不上節奏，數到五十幾口的時候放棄了，只是張著嘴看著臺上那個渾身是火光的女人，忘了鼓掌，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坐在哪裡。
火光映在宋八一的臉上，他的相機快門連續響了好幾下。
取景框裡，易青娥的臉在火焰後面，被照得通體透亮。
他忽然想起來她跟他說過的話，吹火的時候其實是看不見觀眾的，火太大了，大到臺上的演員只能看見火焰，看不見臺下任何人的臉。
她是在一片火光中獨自起舞的人。
而他要把這片火光替她留下來。
連珠火收住的時候，易青娥站在舞臺中央，微微喘著氣，衣袂還在輕輕地晃。
全場安靜了整整三秒鐘，然後掌聲像決了堤的洪水，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把整個劇場淹沒了。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紅還在使勁拍，後排那個老太太己經哭溼了兩條手帕。
掌聲一浪高過一浪，經久不息，像是今晚進了這個劇場的人，誰也不肯讓這出戲結束。
宋八一放下了相機。
他剛才在取景框裡看到了她收火那一瞬間的表情。
別人看的是火，他看的是火後面的那個人。
她的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可她在笑。
那是一個人在做自己最愛的事、做到最好的時候，才會露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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