彙報演出定在週五晚上七點,地點是北京人民劇場。
這座劇場比省秦劇場大了不止一圈,臺口寬得能並排站二十個人,舞臺深度足夠跑一場完整的圓場。
觀眾席上下兩層,兩千多個座位,前排坐的是文化部的領導、戲曲界的泰斗和調演組的評審。
後臺沒有人打鬧,沒有人說笑,連平時最愛開玩笑的都閉了嘴。
苟存忠坐在化妝臺旁邊,他看著易青娥上妝,描眉、貼片子、戴頭面,每一個步驟他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看他這輩子最後一場戲。
易青娥從鏡子裡看到他,輕聲叫了一句“師父”。
苟存忠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伸手替她整了整頭面上的一根簪子,那根簪子歪了不到半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火要沉住氣。”他只說了這一句。
易青娥對著鏡子裡的他點了點頭。
她知道師父說的不是吹火的技術,技術在排練廳裡己經磨了千百遍,她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他說的是心。
宋八一把搪瓷缸子遞到易青娥手裡,溫熱的羅漢果茶,不燙不涼。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缸子還給他,衝他笑了一下。
宋八一沒說什麼,退到側幕條後面,把相機從挎包裡拿出來,檢查了一下膠捲和焦距。
他站在舞臺左側的側幕條後方,不擋任何人的視線,卻能看清檯上的每一個細節。
觀眾席的燈光暗下來了。
兩千人的劇場裡,窸窸窣窣的聲響像退潮一樣慢慢收了。
板胡聲起,大幕拉開,易青娥站在舞臺中央,一身素白如雪,水袖垂在身側,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髮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光澤。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在舞臺追光燈下亮得驚人。
那是李慧孃的眼睛,含冤而死、魂魄不散的怨憤全鎖在那一對瞳仁裡。
開嗓的第一句,臺下就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聲音亮得像是一把淬過火的劍從鞘裡拔出來,劍鋒彈在空氣中發出一聲清冽的嗡鳴。
前排幾位老專家不約而同地坐首了身子,有人摘下了老花鏡,有人把節目單放下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
戲一折一折地走,從李慧娘與裴舜卿西湖相遇的羞澀試探,到含冤而死的悲憤交加,再到魂魄迴游的孤寂悽清。
易青娥的身段、唱腔、眼神,一招一式都像是從苟存忠身上拓下來的。
她的鬼步走得無聲無息,衣袂飄起來的時候彷彿真的沒有重量,可每一步落下的時候又帶著一股往地底下沉的勁,那種矛盾的統一讓臺下的老戲迷們看得如痴如醉。
接下來就是全劇最關鍵的轉折點連珠火。
這一段不僅考驗演員的氣息和技巧,更是整個彙報演出中最能震懾評委的殺手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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