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之後，單團長從調演辦公室那邊一路小跑著回來。
他衝進後臺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極力壓抑但仍然溢位嘴角的狂喜，他站在化妝間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同志們——”
後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卸妝的毛巾懸在半空中，收拾戲服的箱子蓋半開著，樂師們還在擦樂器上的松香粉末，聽見這一聲喊，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看他。
“調演組相中了咱們的《鬼怨·殺生》！”單團長的聲音又高又亮，“週五晚上做彙報演出！過關就能參加全國戲曲調演！”
後臺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
年輕演員們把手裡的毛巾扔上了天，歡呼聲差點把化妝間的天花板掀翻。
歡呼過後，後臺安靜下來的時候，空氣中的熱度還沒散，可沉默像一盆涼水慢慢澆了下來。
每個人都聽到了“彙報演出”前面那個條件。
過關，方能參加全國調演。
古存孝坐在化妝臺旁邊，把剛才摘下來的頭面一件一件重新擺好。
他的手很穩，可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單團長站在化妝間正中，看了看這一屋子突然沉默下來的人，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也一樣。
壓力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壓在每個人肩膀上。
這是北京，不是省城。
臺下坐的不是省裡的評委，是全國戲曲界最頂尖的專家。
戲過關了，就是全國調演，名揚天下；
不過關，打道回府，之前所有的掌聲和喝彩都成了鏡花水月。
省秦等這個機會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存家班等這個機會等了整整半輩子，他們輸不起。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講了一個老掉牙的故事。
“你們知不知道，乾隆年間，有個叫魏長生的秦腔藝人？”單團長環顧了一圈，沒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魏長生從秦川出發，一路唱到京城。那時候京城最火的是什麼戲？崑曲。崑曲雅，秦腔俗，京城人覺得秦腔是黃土高坡上的野調子，上不了檯面。魏長生不管這些，他把秦腔帶進了北京城，一嗓子吼出去，把整座京城都吼醒了。從乾隆到嘉慶，他在北京唱了二十七年，把秦腔唱成了全國最有影響力的劇種之一。崑曲因為他差點沒落了，各地的亂彈都學他。他是秦腔進京的第一人。”
單團長頓了頓，目光在化妝間裡掃了一圈，從古存孝看到苟存忠，從苟存忠看到易青娥，從易青娥看到每一個年輕的面孔。
“從魏長生進京到現在，整整二百多年了。”他的聲音沉下來，沉到每一個字的重量都落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二百多年，秦腔從鼎盛走到衰落，從全國各地都唱到只剩下西北幾個省還在堅守。這二百多年裡，多少個秦腔藝人想進京，多少人做夢都想讓秦腔重新站在京城的舞臺上，但他們沒等到這一天，只有我們等到了。魏長生二百多年前唱出去的那一嗓子，到今天，該有人接著往下唱了。秦腔還能不能在全國的舞臺上站住腳，現在這個任務，落在了在座諸位肩上。不是省文化廳給的，不是調演組給的，是歷史給的。你們怕不怕？”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易青娥坐在化妝臺前，鏡子裡的臉還沒卸完妝，眉梢的胭脂和眼底的油彩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五官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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