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很快就熱鬧起來了。
硬臥車廂的鋪位分上中下三層，窄得翻個身都能撞到頂上的鋪板，可年輕演員們哪管這些，興奮得跟過年似的，把行李往鋪上一扔就開始打鬧。
有人在過道里走圓場，被乘務員拿著鐵皮喇叭喊了一嗓子才縮回去；
有人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看見秦嶺的石頭山在車窗外交替出現又消失；
有人掏出隨身帶的板胡，剛拉了兩個音就被封子制止了，你這一拉，全車廂的人都得跟著唱，到時候乘務員把咱們全攆下去。
易青娥坐在靠窗的下鋪，膝蓋上攤著秦八娃那個舊筆記本。
秦八娃在上車前把本子塞給了她，說“你路上看看，到了北京跟我說說想法”。
她翻開的那一頁正是秦八娃改了無數遍的第三折，女鬼在黎明前最後一次見到恩人，明知道天一亮就要魂飛魄散，卻還要笑著唱完最後一段。
她在心裡默唸著那些唱詞，嘴唇輕輕翕動，不發出聲音，手指在鋪位上無意識地比劃著身段的手勢。
宋八一坐在她對面，從上車起就一首在看一本翻舊了的醫書，但每隔一會兒就會抬頭看她一眼。
看到她嘴唇翕動的樣子，他沒有打擾，只是把她的搪瓷缸子往她手邊推了推，裡面泡的是清熱潤喉的羅漢果茶。
火車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從秦嶺的石頭山變成了關中平原的麥田，又從麥田變成了華北平原一望無際的小麥，綠油油的鋪到天邊。
天黑了，車廂裡的日光燈亮起來，昏黃昏黃的。
年輕演員們鬧夠了，一個個爬到鋪位上睡了，鼾聲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有人在夢裡唱戲，唱了兩句就被旁邊的人踹了一腳。
苟存忠坐在過道邊的摺疊椅上，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平原上偶爾閃過的一兩點燈火。
那些燈火是散落在鐵路沿線的村莊，小小的，黃黃的，一閃就過去了，像夜空中墜落的星星。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喝一口茶。
他年輕的時候在北山唱戲，做夢都想進京；
中年的時候在寧州看門，把這個夢壓到箱子底下，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打開了。
現在他坐在這列開往北京的綠皮火車上，身邊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徒弟，箱子裡裝著他親手設計的戲服，他覺得這一輩子，好像也沒有白活。
第二天中午，火車緩緩駛進了北京站。
站臺上的頂棚又高又闊，鑄鐵的柱子漆成墨綠色，月臺上站滿了接站的人，有人舉著牌子，有人踮著腳往車廂裡張望。
省秦的人扛著大包小包從車廂裡魚貫而出，在月臺上重新整隊，單團長又吹了一次哨子，這一次總算一個人沒少。
來接站的是文化部調演辦公室派來的工作人員，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年輕幹事，手裡舉著一塊紙牌子。
他看見單團長就迎上來握手，說住宿己經安排好了，住在東西的一家國營賓館，離調演的主劇場不遠，走路一刻鐘就到。
單團長一聽賓館兩個字就愣住了。
他原以為來北京演出得住招待所，那種一間屋西張上下鋪、廁所在走廊盡頭的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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