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分配下來，老藝人們住兩人間，年輕演員住三人間，單團長和封子各住一個單間。
易青娥因為是主演，單獨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安靜的房間，窗戶對著賓館後面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光禿禿的槐樹，枝丫上落著幾隻灰撲撲的麻雀。
宋八一的房間就在她隔壁，，是單團長特意安排的。
安頓下來之後，劇團的人顧不上休息，第一件事就是去劇場走臺。
調演的劇場比省秦劇場大了整整一圈不止，臺口更寬，舞臺更深，觀眾席上下兩層，能坐將近兩千人。
易青娥站在舞臺中央試音的時候，往臺下一看，兩千個空座位，黑壓壓的一大片，在舞臺燈光的陰影裡沉默地注視著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從丹田往上頂的緊張硬生生壓了下去，然後開口試了一句唱腔。
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裡來回撞了好幾圈才消散，臺下的燈光師傅從燈控臺後面探出頭來，衝她豎了個大拇指。
她沒看見那個大拇指，但她聽見了自己的回聲又穩又亮，比在省秦排練廳裡任何一次都要好。
正式亮相的那天晚上，劇場裡座無虛席。
北京的觀眾不像省城的觀眾那樣開演前大聲嘮嗑嗑瓜子吃花生米，坐定了就安安靜靜地翻著節目單。
偶爾有人壓低聲音交流兩句，帶著一口濃重的京腔，在“秦腔”兩個字上不自覺地拖長了調子，像是在嘴裡掂了掂這個詞的分量。
評委席上坐了十多位戲曲界的專家，有中國戲曲學院的教授，有文化部的老藝術家，還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先生。
單團長在側幕條後面偷偷瞄了一眼，認出其中一位是梅蘭芳先生的親傳弟子，腿當場就軟了半截。
他轉身拉住封子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今天台下坐著的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比咱們輩分大。”
封子比他更緊張，他看著單團長那張煞白的臉，硬是擠出一個笑來：“怕什麼，咱們臺上那位也不差。”
大幕拉開的時候，易青娥己經在臺中央站定了。
她今夜穿的是一身素白如雪的戲服，水袖疊在腕間，頭髮散在肩上，臉上的妝容比在省城時淡了一分，卻更添了幾分悽清。
樂隊起了板，板胡聲像一道裂帛撕開了劇場的寂靜，她應聲抬眸。
只這一眼，坐在前排正中的幾位老專家便不約而同地坐首了身子。
那個眼神有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孤寂和怨憤。
她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腳尖點在舞臺的地板上，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來又落不下去的枯葉，輕飄飄地懸在臺口。
鬼步走起來的時候，臺下安靜得能聽見前排評委翻節目單的紙頁聲。
她的腳尖在地板上滑過去，衣袂無聲地飄起來，身體像是沒有重量的，可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往下沉的勁。
苟存忠說的，鬼不是飄，是蕩。
她把這個“蕩”字嚼碎了嚥進骨頭裡，又在臺上一步一句地吐了出來。
臥魚下去的時候，她整個身體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彈回來的柳枝，從腰到背到頸，一條弧線圓潤流暢得沒有一絲稜角。
緊接著一個轉身甩袖，水袖在空中畫了一道弧，刷的一聲脆響，她的臉從水袖後面露出來，眼神從悽怨轉為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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