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戲曲調演最後一場彙報演出結束後的第二天，《人民日報》在文化版發了一篇通訊，標題是《秦腔〈遊西湖〉轟動京城，古老劇種煥發新生》。
緊接著《光明日報》跟了一篇更長的評論，標題首接用了“秦腔小皇后”五個字，文中寫道：“秦川青年演員憶秦娥以一齣《遊西湖》征服首都觀眾，其唱腔之圓潤、身段之精妙、吹火之絕技，令人歎為觀止。有老專家觀後感慨：秦腔沉寂百年，今日終見後來人。”
報紙出來的當天下午，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在黃金時段的文藝節目裡全文播送了這篇評論，配了一段《鬼怨》的錄音。
憶秦娥那句“怨氣騰騰三千丈”從收音機裡傳出來的時候，整個大西北不知道多少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側著耳朵往收音機前湊。
田間地頭的社員把鋤頭擱在地壟上，端著搪瓷缸子蹲在田埂邊聽；
工廠車間的工人關了機器，圍在車間主任那臺半導體收音機旁邊，連平時最愛說笑的幾個年輕女工都不吭聲了；
供銷社的售貨員把收音機音量擰到最大，櫃檯前排著隊的顧客忘了買東西，一個個仰著脖子望著掛在牆上的喇叭，像是能從那鐵網罩子裡看到唱戲的人。
天水的秦腔票友聚在老戲臺旁邊的茶館裡，聽到高潮處有人拍著大腿叫好，茶館老闆把收音機搬到門口讓過路的人一起聽，整條巷子擠得水洩不通，站不下的人就蹲在牆根底下，閉著眼睛跟著哼，哼到“三千丈”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齊齊往上拔，把巷口的狗嚇得汪汪叫。
寧東的礦工在職工食堂裡端著飯盒忘了吃飯，有人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拿袖口使勁擦眼睛，嘴上說著“這女子唱得人心裡頭酸得很”。
海西的牧區裡，幾戶牧民圍著唯一的半導體收音機，有人聽不懂漢話，旁邊的人就一句一句地翻譯，翻譯到李慧娘含冤而死那段，翻譯的老漢自己先抹起了眼淚。
秦腔多少年沒這麼風光過了。
老一輩的人還記得，民國那會兒秦腔在西北五省還紅火得很，逢集趕會，戲臺子一搭，十里八鄉的人都往那兒趕。
可後來戰亂連著運動，戲臺子塌的塌、拆的拆，名角兒老的老、死的死，年輕人不愛看，小孩子聽不懂，秦腔就這麼一天天地涼下去了。
省裡匯演的時候臺下坐的都是白頭髮的，年輕人寧願去排隊買電影票也不肯進戲園子。
可這一回不一樣了。
京城，全國調演，一等獎，秦腔小皇后。
這些詞從收音機裡一個一個地蹦出來，像是一把火苗子扔進了曬了一季的乾柴堆裡，呼地一下就把整個大西北燒著了。
從長安到蘭州，從天水到西寧，從銀川到烏魯木齊，無數個夜晚，無數臺收音機前，無數個人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這個名字。
他們不認識她，沒見過她的樣子，可她替他們出了一口氣。
黃土高坡上吼出來的野調子，也能在全國最亮堂的舞臺上站著，讓所有人心服口服地鼓掌。
寧州縣汽車站旁邊的供銷社門口，那臺掛在牆上的廣播喇叭正在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文藝節目。
喇叭有些年頭了，音質沙沙的，偶爾還會嗡嗡地響一陣雜音，可當憶秦娥那句“西湖山水還依舊”從喇叭裡傳出來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供銷社的售貨員王大姐本來正在打毛衣，兩根竹針在手裡上下翻飛，聽見這句唱腔，手裡的竹針忽然停住了。
她聽了一會兒，把毛衣往櫃檯上一擱，站起來走到喇叭底下，仰著頭聽完了一整段，然後回過頭來衝櫃檯外面排隊買東西的幾個街坊說：“這不是咱寧州出去的憶秦娥嗎？成了秦腔皇后了！全國調演一等獎！廣播裡說她現在紅遍全國了！”
“憶秦娥？哪個憶秦娥？”排隊的人群裡有人問。
“還有哪個憶秦娥？就是在劇團唱戲的那個，以前叫......易青娥！在寧州劇團唱戲的時候我就說她嗓子好，你們還不信，看看現在——”王大姐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櫃檯上的水果糖罐子裡。
訊息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
寧州縣城不大，從城東走到城西也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可這個訊息傳得比走路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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