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秋月把病歷夾往桌上一擱,背對著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水,眼睛看著窗外的銀杏樹,就是不看他。
宋八一看她這副模樣,不但沒慌,反而笑了。
他把帆布挎包擱在旁邊的椅子上,走到她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去,語氣放得很輕很軟:“師姐,我來北京那天就該先來看你,是我不對。”
韓秋月端著搪瓷缸子,嘴角動了一下,但馬上又抿住了。
她對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說:“我一個協和的主任醫師,哪敢勞駕京城小神醫親自來看,你現在可是首長們的座上賓,排場大得很,見一面得預約。”
宋八一被她這陰陽怪氣的語調逗得差點笑出聲來,他繞到她旁邊,從挎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她面前的桌上,開啟來,裡面是幾塊碼得整整齊齊的甑糕。
糯米蒸的,上面鋪了一層紅棗和芸豆,還冒著微微的熱氣,甜絲絲的味道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順城巷的甑糕,我來北京之前,專門託人買的。”他把油紙包往她手邊推了推。
韓秋月低頭看了看那包甑糕,又抬頭看了看宋八一。
油紙包上還印著“順城巷老字號”的紅戳,糯米的熱氣氤氳在她指尖,把那份藏了好幾天的賭氣一點一點地燻軟了。
她的嘴巴動了動,好像是想罵他,但沒罵出來。
“師姐,您別生氣了,我今天來,除了給您送甑糕,還有個事想跟您說。”宋八一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語氣認真了幾分,“我想請您吃飯。”
韓秋月挑了挑眉,總算是正眼看了他一眼:“吃飯?你?請我?”
“嗯,我想和我物件一起,請您吃頓飯。”
韓秋月身子往前探了探,剛才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和好奇。
“你物件?”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然後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趕緊壓低了一點,“就是那個秦腔演員?唱《遊西湖》的那個?最近北京城裡到處都在傳,說她是秦腔小皇后。”
宋八一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很坦蕩:“是,所以想請師姐吃頓飯,正式認識一下。她這幾天忙著排練全國調演,等演出完了就過來,您看看什麼時間方便。”
韓秋月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以前的時候總擔心這個小師弟這輩子怕是要打光棍了。
可現在坐在她對面,大大方方地說要帶物件來吃飯,她忽然覺得,小師弟真的長大了。
“開竅了。”韓秋月終於笑了起來,“小師弟,你終於開竅了。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就跟藥櫃過了呢。”
她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甑糕放進嘴裡,糯米軟糯,紅棗香甜,嚼了兩下嚥下去,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正說著話,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是廖副院長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笑容,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彎成兩道弧線,雙手合在身前,微微弓著腰。
姿態跟剛才在韓秋月面前時略有不同,剛才他是端著副院長的架子,腰板挺得筆首,語氣也是居高臨下的客套;
此刻他的腰是微微彎著的,雙手是合著的,那個笑容裡的殷勤比剛才多了好幾個等級,像是在接待一位比他高出好幾級的領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