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宋八一到王老家中為老首長把脈，將他保健醫生換掉的那味天麻重新加回方子裡，又調整了另外兩味藥的劑量，再三叮囑飲食上少鹽少油，臨走時還被王老拽著袖子說了好一陣子話，問他這兩年去了哪兒、怎麼瘦了、成家了沒有。
訊息傳得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他前腳剛從王老家的院子裡出來，後腳周老那邊的電話己經打到了醫院的傳達室。
第二天他去周老家看完髖骨的恢復情況，又被趙老派來的警衛員半路截住。
然後是李老，然後是陳老，然後是另外幾位他以前定期隨訪的老同志。
他本來只打算在北京待一週，結果日程表被填得滿滿當當。
上午去這家，下午去那家，晚上回來還要整理病歷、調整方子、寫詳細的調養方案交給每位首長的保健醫生。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跟他在濟安堂坐診時一模一樣，不急不躁，每一味藥的加減都有理有據，每一個診斷結論都寫清楚病理依據。
劉院長後來跟他開玩笑說：“你要是再不走，我這院長的位置怕是要讓給你了。”
就在這個連軸轉的過程裡，宋八一見到了五師兄孫衛東。
那天他剛從一位首長的住處出來，正站在走廊裡跟保健醫生交代新的用藥方案，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一聲：“八一？”
他回過頭去，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走廊那頭，三十出頭，身板筆挺。
他比兩年前微微發福了一點，但整個人依然乾淨利落，笑起來一口白牙整整齊齊，正是孫衛東。
孫衛東在師兄弟裡算是仕途走得最順的一個。
他很早就被分配到一位老首長身邊做貼身保健醫生，這些年跟著老首長，為人處世也越發沉穩幹練。
兩人在醫院旁邊的一家小麵館裡坐下來，一人點了一碗炸醬麵。
麵館不大，牆上貼著褪了色的選單，灶臺邊上的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麵湯，白汽騰騰地往上冒。
孫衛東拿筷子拌著面，一邊拌一邊拿眼睛瞟著宋八一，說：“你倒好，跑到地方上去開藥鋪，逍遙自在。”
“你也不差五師兄，現在的級別快趕上三師兄了吧？”宋八一吃了口面說。
孫衛東嘿嘿笑了一聲，擺了擺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太好意思的謙虛，但更多是實實在在的開心，見到師弟的開心。
兩人聊起師兄弟們，大師兄二師兄都有各自的工作脫不開身，不然知道小師弟進京早就趕過來了。
“西師姐呢？”宋八一放下了筷子，“聽說她在協和當主任醫師了。”
“秋月啊——”孫衛東拖了個長音，嘴角往上翹了翹，“現在得叫韓主任，去年升的，協和最年輕的主任醫師，帶了一個課題組專門做心血管方向的臨床研究，上個月還在《中華醫學雜誌》上發了篇論文。你有空去看看她，她知道你進京肯定高興。”
“過幾天就去。”宋八一的聲音平緩下來，目光落在麵碗裡剩下的那半碗麵湯上，“其實這次進京，我最想見的就是你們幾個。大師兄二師兄不在，能碰上的就你跟西師姐了。”
孫衛東點了點頭，拌麵的筷子也停了。
麵館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臺上煮麵湯的咕嘟聲和門外偶爾經過的腳踏車鈴聲。
孫衛東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問了一句：“想師父了？”
宋八一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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