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己經涼透了，可他心裡是熱的。
師父走了，可師兄弟們還在，師父的教誨也還在。
第二天上午，宋八一去了協和醫院。
他原本是想首接去三樓內科主任辦公室找韓秋月的，可剛走到二樓樓梯口，就聽見走廊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殷勤而剋制的說話聲。
宋八一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急著拐過去，站在樓梯口的佈告欄後面，側身往走廊裡掃了一眼。
走廊盡頭，韓秋月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還抱著那摞病歷夾，白大褂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半截幹練的小臂。
她面前的臺階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圓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笑容堆得客客氣氣、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坐慣了辦公室、開慣了會、批慣了條子的行政幹部。
此人姓廖，協和醫院的副院長，主管行政後勤。
他在協和幹了小二十年，從科員一步步熬到副院長的位置，人脈廣、面子大、說話滴水不漏，在衛生系統裡也算一號人物。
但他是學行政出身的，當年從衛生局調到協和，走的是管理路線，跟臨床那攤子事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這些年他在副院長位置上坐得穩當，靠的是會辦事、會做人、會把上上下下的關係捋順，可到了真正需要跟那些首長搭上線的時候，他手裡沒有籌碼。
人家首長要見的是能看病的大夫，不是會批條子的副院長。
他試過好幾次，託過好幾個人，想跟某位退下來的老首長搭上關係，可對方身邊圍著的都是醫學界的頂尖人物，他一個管後勤的，連門都摸不著。
而韓秋月，正是那個能替他摸到門的人。
倒不是韓秋月自己有多大面子，雖然她是協和最年輕的主任醫師，但首長們看病，要的是最好的，而不是最年輕的。
他聽說韓秋月有個師弟，年紀輕輕便聲名鵲起，人稱“小神醫”。
兩年前這個宋八一不知為何忽然離京去了西北，可又回來了，進京沒幾天就挨家挨戶地給老首長們檢查身體，儼然又成了首長們的座上賓。
廖副院長心想，要是能透過韓秋月搭上這條線，再讓宋八一替他在某位首長面前遞一句話，他那塊心病就算是藥到病除了。
“韓主任，”廖副院長的語氣很客氣，“我可聽說了，當年名震京城的小神醫，如今又成了好多位首長的座上賓。這幾天他回京的事，在衛生系統都傳開了。我記得他好像是你的師弟吧？院裡一首想加強跟老首長們的醫療聯絡，我這分管行政的，也想當面跟宋大夫請教請教，看看我們能提供什麼後勤保障方面的支援。”
韓秋月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
她沒有接話，只是把病歷夾從左手換到右手，又用右手的手指在病歷夾的金屬邊上輕輕叩了一下。
她太知道這位廖副院長的路數了，加強醫療聯絡是假，想搭關係是真；請教後勤支援是假，想借師弟的橋過河是真。
說來說去，不過是想拿她當梯子。
“廖副院，我沒師弟。”韓秋月態度冰冷，不知是在拒絕他，還是在生誰的氣。
廖副院長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但他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馬上又恢復了那副客客氣氣的表情，“不要生氣嘛韓主任，我知道你倆還沒見面，給首長看病那可是大事，等忙完了他肯定會來看你的。”
韓秋月把病歷夾往懷裡攏了攏，語氣比剛才又冷了幾分：“廖副院，我馬上要去查房，有什麼事等我查完再說。”
說完也不等對方回應，轉身就朝另一邊走去。
廖副院長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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