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被胡三元帶走以後，易茂才也就沒怎麼操過心。
一開始是覺得不用操心，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唱出什麼名堂來？
能吃上商品糧，過幾年再嫁人就是。
後來易青娥在寧州劇團出了名，他才慢慢覺出不對來，這個他當年差點送人的丫頭，好像真有幾分本事。
再後來，易青娥調到省城，被省裡當成重點苗子培養，他聽著廣播裡一遍一遍放她的戲，心裡頭那根早就生了鏽的弦被撥了一下，嗡嗡地響。
他嘴上從來不誇，可每次供銷社的廣播裡放憶秦娥的唱段，他都會在院門口多站一會兒，等唱完了再走。
現在好了。
老大在縣城藥鋪管賬，日子穩當；
老二在北京成了秦腔小皇后，報紙上有名、廣播裡有聲，紅遍了整個大西北。
他老易家的兩個閨女，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可他反而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他只想拉扯大的男娃存根，學習也就那樣，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能耐，將來能不能走出這個村都說不準。
他這輩子唯一的執念就是把兒子養大、讓兒子有出息，可如今兒子還蹲在地上玩彈珠，女兒們倒是一個個飛出去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半輩子的盤算全白費了，像是辛辛苦苦種了一輩子地，到頭來發現種子撒錯了田。
這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胡秀英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淨放進碗櫃裡，走到堂屋門口，看了他一眼。
她跟易茂才過了大半輩子，不用說話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皺著眉頭的時候嘴角是往下撇的，那是他在跟自己較勁。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膝蓋上，說了一句：“茂才，咱是不是也該去城裡看看了？”
易茂才把菸頭摁滅在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菸灰，把掛在房樑上那串幹辣椒取下來放在桌上，像是在清點這個家裡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那面被煙燻得發黃的土牆，掃過灶臺上那隻豁了口的鐵鍋，掃過床上那條補了好幾個補丁的棉被。
這些東西跟了他大半輩子，每一樣他都捨不得扔。
可他忽然覺得，捨不得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好東西。
他當年捨不得把老大送去唱戲，老大沒去成；
他捨得把老二送走，老二倒成了角兒。
他當年捨不得讓存根吃苦受累，到現在那孩子還跟個沒斷奶的羊羔子似的；
他對兩個女兒沒怎麼上過心，兩個女兒反倒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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