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兩天，胡三元來了。
要是胡三元晚來兩天，現在那個被全西北叫做秦腔小皇后的人，可能就不是他們的閨女了。
易茂才的嘴角動了一下，壓不住地往上彎了彎。
這一輩子，他做過很多糊塗決定。
但讓胡三元帶走老二，是他做過的最糊塗的決定裡，唯一一個對了的。
沾閨女的光，不丟人。
他抬手把旱菸卷好，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被風吹皺的臉，嘴角彎彎的。
這輩子他從來沒覺得“沾光”這個詞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可此刻他心裡想的是沾閨女的光，不丟人。
就是這光沾得有點心虛。
他當年給她的是最薄的棉襖、最破的鞋、最不在乎的態度，她卻還了他一個“秦腔小皇后”。
他易茂才這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唯獨這個二閨女，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好的意外。
全國戲曲調演圓滿落幕後的第三天，宋八一兌現了他在協和醫院辦公室裡的承諾。
他提前兩天就跟韓秋月約好了時間。
全聚德前門店，傍晚六點半。
韓秋月在電話裡說你最好別拿一碗炸醬麵糊弄我，宋八一笑著說師姐放心，全聚德，前門大街那家，掛爐烤鴨，鴨皮烤得透亮，薄餅現烙，甜麵醬是六必居的。
韓秋月在電話那頭滿意地哼了一聲，說這還差不多。
傍晚六點，宋八一和易青娥從前門公交站下來。
長安街的華燈初上，天安門的紅牆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莊重，前門箭樓的琉璃瓦上還掛著一抹淡淡的晚霞。
街上人來人往，騎腳踏車的鈴鐺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有軌電車哐當哐當地駛過，車頂的電火花在漸濃的暮色裡一閃一閃的。
易青娥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搭了件素色的羊毛衫，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高高紮起，而是放下來在腦後綰了個髻，別了一根銀簪子。
她站在全聚德門口，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百年老匾，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白霧在路燈下散開。
“緊張？”宋八一偏過頭看她。
易青娥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上次這麼緊張，還是大比那天上臺之前。”
宋八一說：“西師姐不是評委，她是我姐。”
易青娥想了想，認真地說：“就因為是你姐，所以才更緊張。”
宋八一伸手替她把大衣領子正了正，說走吧，她己經在裡面了。
韓秋月比他們早到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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