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韓秋月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唸了一遍,然後微微笑了一下,“報紙上叫你秦腔小皇后,廣播裡天天放你的戲,今天我們科室的小護士聽說我要跟你吃飯,差點集體翹班跟過來。”
易青娥被她說得臉微微一紅,但笑容落落大方:“師姐你別聽那些,都是記者們瞎起的,在你面前我就是八一的物件,不是別的。”
韓秋月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層。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心裡己經給這個姑娘打了第一輪分數。
形象氣質滿分,談吐舉止滿分,不驕不躁,不卑不亢。
但她是宋八一的西師姐,光打滿分不行,還得加附加題。
她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語氣忽然從親切的寒暄轉為略帶考究的詢問。
“我聽說你在《遊西湖》裡的鬼步是苟存忠老先生親傳的。那幾步鬼步,跟北山一脈的傳統走法有什麼不一樣?我看報紙上說,你把七步改成了五步,老行家們沒罵你?”
宋八一在旁邊替易青娥倒了杯茶,聽到這個問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知道師姐在考她,但他一點都不擔心。
易青娥也沒慌。
她想了想,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認真地回答:“師姐您問到點子上了,師父教我的時候說,北山傳統的七步走法,是一步一頓,寓意七魄歸位,講究的是陰氣森森、步步揪心。我剛開始練的時候也是按七步走的,後來古導和封導一起商量,覺得全本《遊西湖》演下來將近兩個小時,七步鬼步拖得太長,現在的觀眾坐不住。我師父一開始也不答應,後來他在排練廳裡看了我走了一遍七步又走了一遍五步,琢磨了很久,說七步有七步的講究,五步有五步的好處。七步是把怨氣一步一步往觀眾心裡踩,五步是把怨氣一口氣全壓在嗓子眼裡再炸出來。他說,以前的觀眾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磨,現在的觀眾不一樣了,你得在更短的時間裡把那股勁兒全給他們。所以我後來走的五步鬼步,前三步照舊,後兩步收快但不收輕,步子快了,但蕩的勁兒不能丟。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心裡還是得想著西湖的水,水有多深,怨就有多深。”
她說完這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韓秋月,像是在等她的評語。
韓秋月本來以為易青娥會回答“師父怎麼教我就怎麼走”或者“導演讓我改我就改了”,一個年輕演員嘛,能說清楚自己的身段己經不錯了。
可這個姑娘把她師父的教誨、導演的分歧、自己的理解、傳統的道理和現代的變通,一條一條說得清清爽爽,既有對師承的敬畏,又有站在舞臺上的獨立思考。
這己經不是一個小演員能說出來的話了,這是一個把自己放在秦腔傳承這條大河裡、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的明白人。
她忽然覺得,宋八一看人的眼光是真的毒。
“我明白了。”韓秋月放下茶杯,語氣不再是考究,而是欣賞,“你不是在演李慧娘,你是活成了李慧娘。苟老爺子那幾句話,夠你吃一輩子。”
易青娥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不夠,我師父肚子裡還有好多東西我還沒學到。這次調演完了回去,我還要跟著他繼續練,不光是鬼步,還有水袖、眼神、氣息,他六十多了,我得快點學,我怕來不及。”
韓秋月聽到這句話,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讓她想起了賙濟仁。
師父走的時候,她也覺得來不及,還有那麼多方子沒學完,還有那麼多問題沒來得及問。
她在協和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可真正讓她動容的,不是病人臨終前的眼淚,而是活著的人說“我怕來不及”時眼裡的那股火苗。
她重新轉過頭來,沒再繼續考問了。
她把桌上的選單拿起來塞到宋八一手裡,語氣恢復了做師姐的威嚴,但聲音比剛才柔了幾分:“行了,別光顧著說話。點菜,我的烤鴨要片薄一點,鴨架熬湯,湯裡放豆腐,不要放白菜。”
宋八一接過選單,笑著說師姐放心,您的口味我記著呢。
然後低頭翻選單,翻了兩頁又抬起頭來看了韓秋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問:人給你看了,你滿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