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秋月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卻全是藏不住的高興，你小子撿到寶了。
烤鴨端上來的時候，油亮亮的鴨皮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片鴨師傅手起刀落，薄薄的鴨肉整齊地碼在白瓷盤裡，熱氣裹著果木的焦香氤氳了整個桌面。
三個人邊吃邊聊，氣氛比剛才放鬆了許多。
韓秋月問起宋八一在寧州那兩年的經歷，宋八一就把這兩年的事講了一遍。
韓秋月聽得首點頭，然後又問易青娥接下來的打算。
易青娥說，調演完了先回省城，省秦那邊還有好幾部戲等著排，古導和封導己經在商量新劇本了，可能是秦八娃老師寫的那個新本子。
說到秦八娃，她眼睛亮了一下，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那個舊筆記本，翻開給韓秋月看：“就是這本，秦老師寫了一齣女鬼報恩的戲，跟《遊西湖》的李慧娘反過來，不為復仇，只為還一碗粥的情分。韓師姐您幫我看看這段唱詞，秦老師說這是他這輩子寫得最順的一段，但我總覺得第三折裡那個笑還沒唱出他想要的味道。”
韓秋月接過筆記本，就著桌上暖黃的燈光仔細看了一會兒。
她雖然不是戲行的人，可她常年泡在醫書和病歷裡，對文字的敏感度不輸任何一個編輯。
她看完那段唱詞，抬起頭來看著易青娥，說了一句讓易青娥意想不到的話：“病人在彌留之際，最後放不下的往往不是那些轟轟烈烈的恩怨，而是某個特別小、特別暖的瞬間。你唱的時候不能光想著笑，你得想著值，她覺得值了，那個笑才是真的。”
易青娥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兩遍，唸到第二遍的時候忽然頓住了，抬起頭來看著韓秋月，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她輕輕“啊”了一聲，然後從布包裡掏出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寫完抬起頭來，對韓秋月深深地點了一下頭，說：“師姐，我懂了，她臨死前想的不是恩人長什麼樣，也不是那碗粥是什麼味道，她只是在閉上眼睛之前跟自己說這輩子，值了。所以她的笑不是給恩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
韓秋月靠在椅背上，看著易青娥因為想通了一段唱詞而亮起來的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姑娘跟她小師弟一樣，都是一門心思撲在自己認準的事情上的人。
一個撲在戲上，一個撲在醫上，都是那種能把一件事做到極致、做到骨子裡的人。
她把目光轉向宋八一，發現他正看著易青娥，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笑容。
這兩個人啊，還真是天賜的一對。
飯吃到一半，韓秋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青娥，我今天來跟你吃飯，其實不光是好奇秦腔小皇后長什麼樣。”
她把手裡的茶杯擱在桌上，目光從易青娥臉上移到宋八一臉上，又移回來，“我這個小師弟，從十三歲跟著師父學醫，十八歲師父走，到現在一個人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我是他師姐，師父走以後我答應過師父要照顧他。可這小子，什麼事都不跟我說，一個人跑到寧州去了兩年多，寫封信都惜字如金。我知道他是怕麻煩別人，可今天他願意帶你來看我，願意坐在我面前把你介紹給我，這份鄭重，比他當年考行醫資格證還要認真十倍。”
“青娥，你們往後相互扶持，將來不管在省城還是去更遠的地方，都記得有彼此。師姐在協和，以後你們來北京，我這兒的門永遠開著。”
易青娥聽完了整段話，帶著一種被鄭重託付時才有的認真和感激。
手伸過桌面，輕輕地覆在韓秋月的手背上：“師姐，我和他會好好在一起的。”
韓秋月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反手握住易青娥的手，輕輕拍了兩下，說了一個字：“好。”
宋八一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他只是把鴨架湯裡的豆腐一塊一塊地舀進易青娥的碗裡，又把韓秋月的茶杯續滿了。
然後他放下茶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對著韓秋月微微舉了一下。
韓秋月看著他那個熟悉的動作，忽然笑了，這小子端茶杯跟她敬酒的樣子一模一樣。
這是他們師門裡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語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