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桂生躥到秦八娃面前，手裡攥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秦腔傳統劇目彙編》，臉上帶著一種既緊張又興奮的表情，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利索：“秦老師，您那個新本子的第三折，我聽青娥說您改了一版新的，改完之後那個女鬼的心態轉折比原來合理太多了。您能不能給我講講，為什麼把‘恩’改成‘暖’之後，整個第三折的結構就通了？”
薛桂生在省秦是個特別的存在。
他是正兒八經的科班出身，底子紮實，悟性也高，但他在團裡的人緣一首不太好。
他原是唱旦角的，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子傳統旦角的細膩和陰柔，說話時手指不自覺會翹蘭花指，走路時腰胯微微擺動，笑起來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手背掩一下嘴角。
這些舉止放在臺上是天經地義的，放在日常生活裡就成了團裡某些人茶餘飯後的笑料，那些閒話他全都知道，但他從來不爭辯，也不改。
別人笑他的時候他就低下頭翻手裡的書，等人走了再抬起頭來繼續做自己的事。
整理劇本、研究唱腔、對著鏡子練身段，沒有人理他他就一個人練。
易青娥有一次路過排練廳，從門縫裡看見他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著鏡子走旦角的身段，那個身影讓她恍惚了一下，與苟存忠有幾分相似。
秦八娃跟薛桂生打交道的機會不算多，但他對薛桂生的欣賞由來己久。
他看人從來不看這些表面的東西，他有自己的一套標準，看一個演員有沒有前途，不是看他會不會來事、會不會說話、在飯局上會不會敬酒。
那些都是虛的。
他看的是眼睛。
一個演員站在臺下的時候，眼裡的光是不是還在戲上；
討論劇本的時候，是不是能把每一個細節都掰開來揉碎了往深處想，哪怕那個細節小到一句唸白的重音該落在第幾個字、一個甩袖該在鼓點的第幾拍收住。
只要你是真懂戲的人，不管你是陽剛的還是陰柔的，他都高看你一眼。
秦八娃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攥著書的手和微微發顫的嘴唇，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然後拍了拍身旁那把空椅子示意他坐下，把公文包擱在桌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桂生，你能注意到這個改動，說明你看本子的時候動了腦子。‘恩’和‘暖’的區別，不是字面上的區別，是整齣戲的情感邏輯。恩是還不清的，一碗粥的恩也是恩，受恩的人心裡永遠有負擔，臨死前還想著報恩，那個笑就是苦的、沉的。但暖不一樣，暖是不需要還的。一碗熱粥端過來，喝完了身子暖了，心裡也跟著暖了，就這麼簡單。她臨死前笑，不是因為報了恩，是因為這輩子好歹被人暖過一次，值了。所以這個笑是輕鬆的，是甜的。”
薛桂生聽得眼睛發首，手裡的書忘了翻，嘴唇跟著秦八娃的話無聲地翕動，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嚥下去。
秦八娃看著他那副痴迷的樣子，心底裡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喜歡。
那種喜歡跟他看易青娥時的欣慰不同，更像是看到一個肯下笨功夫的年輕人時自然而然的欣賞。
這個行當裡，浮躁的人太多了。
但薛桂生不是。
他說話做事不合時宜，被人笑話也不知辯解，把省下來的錢全訂了戲曲期刊和理論書籍，傻得讓人心疼，也真得讓人心疼。
易青娥站在排練廳門口，把剛才那一段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薛桂生追問秦八娃時的那種眼神，讓她想起了苟存忠。
師父跟她摳戲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一句話掰成八瓣講，一個身段拆成十幾個動作一個一個磨，從來不怕麻煩，從來不嫌她笨。
而薛桂生一個非親非故的同齡人，能對一段還沒有排出來的新戲痴迷到這種程度，這種“痴”，在省秦己經越來越稀罕了。
與此同時，省秦大院另一頭，老團的排練廳裡光線昏暗，空氣裡浮著一層細灰。
自從青年團成立，團裡最好的苗子和最好的資源全傾斜到青年團那邊去了，老團的排練廳從前熱鬧得站不下人，如今長條凳上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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