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並不知道老團那邊有人在議論她，也不知道楚嘉禾正獨自坐在那間光線昏暗的排練廳裡對著一盒針線發呆。
她跟秦八娃約好了下午去他住處拜訪，看新劇本的定稿。
秦八娃住在城裡一條老胡同的大雜院裡，門牌號斑駁得幾乎看不清，院門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門環是兩截鏽跡斑斑的鐵絲扭成的。
院子裡晾著幾床花被單，被單在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牆角堆著幾輛破舊的腳踏車和幾個醃鹹菜的瓦缸，缸沿上蹲著一隻橘貓，眯著眼打量著她這個生面孔。
秦八娃的房間在院子最裡頭，推開門，一股混著舊書、墨水、菸絲和隔夜茶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子小得轉不開身，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藤椅、一個堆滿了書的書架，書架塞不下的書就堆在地上，一摞一摞碼到半人高，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
書桌上攤著稿紙、幾支磨禿了的鉛筆、一個搪瓷菸灰缸，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有幾個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靠窗的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遊西湖》人物關係圖，紙張被陽光曬得發黃，邊角捲了起來，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折的情感走向和人物動機。
“秦老師，您這地方也太窄了。”易青娥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落腳。
秦八娃把藤椅上的一摞書搬到地上，騰出個位置讓她坐，自己坐到床沿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濃茶，笑著說：“窄？窄就對了。不住在這種地方，怎麼寫得出長安城的戲？長安城幾千年的魂，不在鐘樓鼓樓上，不在城牆上，就在這大衚衕的煙火氣裡，誰家燉了肉，誰家吵了架，誰家孩子在巷口捱了打，誰家老太太坐在門檻上罵了三條街的人。這些聲音，才是長安城最地道的板腔。你想懂長安人，就得扎進這煙火堆裡摸爬滾打。”
易青娥坐在藤椅上，環顧著這間逼仄的小屋，聽著隔壁傳來的炒菜聲、院子裡小孩追逐的尖叫聲、巷口磨刀匠扯著嗓子喊“磨剪子嘞戧菜刀”的吆喝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亂糟糟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生氣。
她在省秦的排練廳裡能練出最好的身段和唱腔，可那些身段和唱腔裡如果沒有這些煙火氣，沒有這些炒菜聲和磨刀聲，沒有這些市井百姓的喜怒哀樂，那演出來的長安人就只是臺上的紙人，一戳就破。
她從秦八娃手裡接過新劇本的定稿，一頁一頁地翻著。
第三折的改動比她預想的還要大，女鬼在黎明前最後一次見到恩人，唱詞從原來的“一飯之恩無以報”改成了“那碗粥，暖了我三冬雪”。
就這一句，整個角色的情感質地全變了。
她合上劇本，抬頭看著秦八娃，由衷地說了句“這一改，整個第三折就活了”。
秦八娃擺了擺手，嘴上說著“是你那個師姐點醒了我”，眼裡卻是藏不住的欣慰，那是自己的心血被人真懂了之後才會有的滿足。
看完了劇本，秦八娃提議去城牆上走走。
兩人出了大雜院，沿著城牆根走到登城口，踩著被歲月磨得凹凸不平的青磚臺階上了城牆。
城牆上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角獵獵作響，放眼望去，整個長安城盡收眼底。
灰色的屋頂像一片沉默的海，遠處的鐘樓在暮色裡亮起了燈，城牆根下的巷子裡己經飄起了炊煙，有人家在屋頂上曬著柿餅，紅彤彤地鋪了一瓦片。
易青娥站在城垛後面，把被風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望著城牆下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流，開口說了一句跟眼前景色完全無關的話：“秦老師，我有點怕......我不怕上臺，可我怕當這個團長，幾十號人跟著我吃飯，青年團的戲要排，老團那邊的心思要安撫，團裡有人鬧情緒我得勸，每個月的演出計劃要定，排練進度要抓......我管不好，我只會唱戲。”
秦八娃靠在城垛上，眯著眼看著遠方暮色中的終南山，沉默了一會兒。
城牆上的風吹著他花白的頭髮，他把公文包擱在腳邊，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風吹散在暮色裡。
“青娥，你知道魏長生當年進京的時候多大嗎？三十多歲，帶著一幫西北藝人，在京城一唱就是二十七年，他不僅要唱戲，還要管班子、排新戲、應付官面上的應酬、跟各地的戲班搶觀眾。他也是從一句戲詞開始學的，從第一個身段開始練的，跟你一樣，沒有人天生會當團長，就像沒有人天生會唱戲。你覺得自己擔不起，是因為你還沒悟透一件事，團長不是官，不是管人的，是帶人的。你把你自己怎麼練功、怎麼摳戲、怎麼對待舞臺的這股子勁，傳給他們，帶著他們一起往前走，這才是團長。”
他彈了彈菸灰，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老派人特有的鄭重：“你現在覺得自己還沒開悟，沒關係。等你悟透了，自然就成了，不急。”
易青娥站在城牆上，望著腳下這座被暮色一層一層包裹起來的古城，把秦八娃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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