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安堂上午的病人不多,宋八一提前繞到省秦大院後門那家新開的小飯館,要了一份紅燒肉、一份醋溜白菜、兩份米飯,讓老闆滿滿當當地扣進飯盒裡,又用網兜拎了兩瓶橘子汽水。
他知道易青娥最近排新戲排得腳不沾地,於是每天中午都帶飯給她。
他推門進排練廳的時候,正好撞見周玉枝站在易青娥面前,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周玉枝也是從寧州出來的,跟易青娥同期進的寧州劇團,兩人在寧州時住過同一間宿舍。
她底子不差,嗓子也亮,可這一年多她三天兩頭請假,排練經常缺席,古存孝點過她兩次名,封子也找她談過話,她每次都應得好好的,轉頭又因為各種事請假。
最近團裡排新戲,定角色的時候易青娥把女二號給了一個比她晚進團的年輕演員,周玉枝聽到訊息後想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沒吃飯就來找易青娥討要說法,話沒說幾句眼眶先紅了:“青娥,咱倆從寧州一塊出來的,我什麼時候求過你?這次我是真想演,你幫我一回,哪怕是個小角色也行。”
易青娥坐在排練廳的長條凳上,面前的搪瓷缸子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她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打官腔,也沒有敷衍。
她的語氣很誠懇,但誠懇裡帶著一層不容商量的公事公辦:“玉枝,不是我不幫你,這個角色需要演員每天在排練廳磨戲,你上次請假大半個月,回來還遲到過好幾次。封導和古導都看著,我把角色給了你,他們怎麼想?團裡其他人怎麼想?”
周玉枝的嘴唇抖了一下,垂下眼瞼,點了點頭,說了聲“我懂了”。
她的手攥著衣角,臉上努力維持著一個識大體的笑容。
然後她轉過身來,正好跟站在門口的宋八一打了個照面,趕緊低下頭,匆匆叫了聲“宋大夫”就從門口快步走了出去。
宋八一提著飯盒站在門口,把剛才那段對話從頭到尾聽了個完整。
他不動聲色地走進來,把飯盒放在桌上,擰開一瓶橘子汽水遞給易青娥,然後在她對面坐下,沒有馬上說周玉枝的事,只是把筷子掰開遞到她手裡,說了句“先吃飯”。
易青娥接過筷子,卻沒有馬上吃。
她看著飯盒裡油亮亮的紅燒肉,忽然覺得沒什麼胃口。
她剛做了一件自己覺得正確的事,可心裡卻不怎麼痛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抬頭看著宋八一,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嘆了口氣,問了一句:“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宋八一用筷子撥了撥自己飯盒裡的米飯。
他從走廊裡走過來的時候,看見周玉枝匆匆跑過去,兩人打了個照面,周玉枝嘴上說著沒事,可她的心聲在他耳朵裡清清楚楚地響著。
那些話是不想讓人聽見的。
她覺得憶秦娥不夠意思。
升了副團長就忘了以前的情分。
不幫她不是因為講原則,是因為現在有地位了,看不上寧州出來的老熟人了。
宋八一把搪瓷缸子裡的涼水倒掉,重新續上熱的,推到她面前。
他並不意外易青娥會這麼做,她做事向來憑規矩、憑公平,可這世上的事,尤其是人心的事,從來不是靠公平就能擺平的。
他見過太多因為一點小恩怨反目成仇的人,也見過太多因為別人一句話、一個舉動就能化解干戈的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