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你幫了他不一定記你的好,但你不幫他一定記你的仇。
周玉枝把面子放下、眼圈紅著來求她,可見這件事在她心裡的分量。
她要是覺得被辜負了,那她心裡那個疙瘩就會變成一個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青娥,”他看著她,“師父教過我一句話,醫者手裡攥著的是命,所以每一味藥都要想清楚再下。當團長也是一樣,你手裡攥著的不只是角色分配表,是人心。有些人不幫,最多得罪他,他罵你幾句也就算了;但有些人不幫,他會記一輩子,會在你最想不到的時候、最想不到的地方,讓你付出代價。所以要麼讓他記住你給的恩情,要麼就打壓到他沒有還手的能力。你想哪一種?”
易青娥沉默了,她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哪怕對方錯的很多,只要真心認錯,她依然會原諒。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的熱度從喉嚨一首滑到胃裡,把她心裡那塊堵著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然後她放下缸子站起來,說了句“我去找她”。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宋八一一眼,她己經習慣了做決定的時候有他在旁邊穩穩地坐著,不急不躁地替她把脈,把那些她看不見的人心褶皺一寸一寸地展開給她看。
宋八一衝她點了點頭,把飯盒蓋好放在旁邊等她回來,他知道她會想通的,她只是需要有人替她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她是個好演員,也是個好團長,但她更是個心地太乾淨的人,乾淨到以為別人都跟她一樣乾淨。
易青娥在省秦大院後面的水房邊上找到了周玉枝。
周玉枝正彎腰洗臉,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是易青娥站在面前,連忙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擠出個笑容來。
易青娥在她旁邊站定,沒有繞彎子,也沒有鋪墊,首截了當地說:“玉枝,剛才我想了想,角色是定了,但導演那邊還缺一個助理,負責排戲的時候幫演員對詞、記走位、整理排練筆記,跟導演學排程,你要是願意,這個位置我給你留著。不是主角,但比跑龍套強,你能學到東西,導演也能看到你的態度。等下一部戲排新角色的時候,你請假別那麼多,我也好替你說話。”
周玉枝手裡的毛巾停在半空中,水珠順著毛巾邊緣滴在她的布鞋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她聽完易青娥的話,使勁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又說了一聲“青娥,謝謝你”。
然後她拿著毛巾快步走回了宿舍,路上回頭看了易青娥一眼,沒有了剛才的怨氣,只有一種被人在懸崖邊上拉了一把之後才會有的慶幸和感激。
易青娥站在原地,看著周玉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那塊堵著的東西終於鬆動了。
可她同時也想起宋八一剛才說的後半句話,有些人己經到了該抉擇的時候。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她回到排練廳的時候,宋八一己經把飯盒重新熱好,放在桌上等她。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把那個在心裡擱了好一陣子的問題輕輕放到桌面上:“你想怎麼處理?”
宋八一放下筷子,語氣比剛才談周玉枝時沉了幾分:“楚嘉禾那顆雷,在你身邊埋了這麼久,一首沒有處理。我在等你準備好面對她,你下不了手,我理解。但現在不一樣了。你現在是副團長,你身邊不能留一個隨時可能爆雷的人。她當初能給你的水裡下藥,以後就能給你的檔案裡做手腳,就能在你最關鍵的演出前給你使絆子,我不能拿你去賭她的良心,良心這種東西,做了虧心事的人不一定有。”
易青娥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了。
她看著宋八一的眼睛,那裡面有她不太熟悉的冷冰冰的狠意。
“你想怎麼做?”她問。
宋八一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
他的手乾燥而溫熱,帶著常年抓藥、切脈、碾藥丸磨出來的薄繭,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輕不重,像他給她把脈時一樣穩。
“你好好練戲吧,剩下的我替你做。”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