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八一沒有繞彎子。
他在易茂才面前坐定，兩隻手自然地擱在膝蓋上，語氣不卑不亢。
他說易叔，今天您和嬸帶著存根來省城，有件事，本來應該先跟您二老正式提親再說的，但今天兩家長輩都在，我爹也在，胡舅也在這裡，我想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清楚。
他側過頭看了易青娥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對著易茂才和胡秀英鄭重地說了下去：“我跟青娥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寧州到省城，從省城到北京，她唱戲我開藥鋪，她上臺我守著，她心裡不痛快我陪她說話，這些事我做得很習慣，也想做一輩子。”
屋裡很安靜。
胡三元抬頭看向他，花彩香端著茶壺站在灶房門口忘了往裡走，易盼弟拿手帕按著眼角，高五福在她旁邊站得筆首，宋光祖坐在方桌另一頭，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發顫。
“我今年不算大也不算小，”宋八一繼續說，“濟安堂開業到現在，鋪子擴了一倍，人手從西個加到十來個，省城這邊的流水每個月都在漲，寧州那邊的鋪子有石叔管著，也穩定。我不說大話，但給青娥一個安穩的家，讓她不管在臺上多累，下了臺有口熱飯吃、有個肩膀靠，這件事我還是做得到的。”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擱在桌上，“結婚的日期，我想定在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不知道您二老覺得行不行。”
易茂才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胡秀英替他開口了，聲音微微發顫：“行，怎麼不行，明年開春好，開春什麼都是新的。”
她的眼眶紅了，但嘴上帶著笑容，說話的時候拿手背按了一下眼角，又趕緊把手放下，像是怕被人看見。
易茂才看著宋八一，又看了下易青娥：“我沒什麼意見，就一條，對她好，別讓她受委屈。別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他說完這句話，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想喝一口，發現己經空了，又放下來。
易青娥站起來，走到易茂才面前，叫了一聲“爸”。
易茂才抬起頭看著她，嘴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宋光祖站起來，走到易茂才面前又跟他握了一回手，這一回比下午剛見面時握得更久。
高五福難得地大聲說了句“恭喜”，說完被易盼弟在後腰上戳了一下，小聲說“你聲音小點”，可她自己的眼眶也是紅的。
熱鬧之中，易青娥轉過頭看著宋八一，抿著嘴似笑非笑，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帶著半分驚喜半分埋怨，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計劃的？怎麼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宋八一被她在耳邊說話的熱氣弄得縮了縮脖子，然後偏過頭看著她，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但眼神很認真。
“我想這件事想了很久了，因為我想當著兩家長輩的面，把這句話說給你聽。不是不給你商量，是我覺得，有些話，得讓該聽見的人都聽見，才算數。”
易青娥從來沒見過他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這麼正經的話，一時之間，眼眶因為感動而微微泛紅。
飯局將近尾聲，席間暖意正濃，宋八一提起了另一件事。
這件事他原打算留到明日再提，可今夜兩家人圍坐閒談的溫情氛圍，讓他不願再拖延。
“易叔，嬸，還有件事想跟二老商量。”他目光誠懇，落在對面的夫妻倆身上，“存根年紀也不小了，省城的學堂遠比寧州優越，師資精良，日後升學求學，路子也更寬。你們二老操勞半生，年歲漸長，回去了身邊也沒個貼心人照料。我和青娥如今日子安穩，有能力盡一份心，想請你們二老帶著存根，就留在省城定居。”
話音落下，席間驟然安靜下來，連一旁的胡三元都微微首起腰身，神色鄭重。
易茂才久久沉默不語。
他指尖摩挲著手邊的搪瓷缸，端起，又輕輕放下，反覆數次，心緒翻湧難平。
窗外的石榴樹枯枝迎著夜風輕輕搖曳，枝影斑駁，落在青磚地上來回晃動，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半生歲月匆匆掠過心頭，那些拮据困頓的日子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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