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到一半,桌上的碗筷聲漸漸稀了,紅燒肉的油光在盤子裡凝成了薄薄一層白膜,蘿蔔排骨湯的熱氣也不再往上衝了。
易存根吃飽了就犯困,歪在胡秀英腿上打盹。
女人們開始收拾碗筷,易盼弟端著空盤子往灶房走,花彩香在旁邊接過來摞整齊,胡秀英拿抹布擦著桌上的油漬。
三個人在灶房和方桌之間穿梭,配合默契得像是早就搭過班子。
男人們圍在方桌邊上喝茶醒酒,宋光祖把搪瓷缸子挨個續滿,易茂才端著茶缸子靠在椅背上,臉上的酒意還沒全消,眼角的褶子被笑意擠得比平時更深了幾分。
易盼弟涮完最後一個盤子,擦乾了手,正準備往方桌這邊走,宋八一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微微側了側頭,示意她到後院石榴樹下說話。
易盼弟跟過去的時候心裡還琢磨著是什麼事,是要交代她到了省城之後的工作安排?還是濟安堂的賬目有什麼需要她注意的地方?
石榴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宋八一在樹下站定,把信封遞給她,語氣跟平時交代藥方劑量時一樣不緊不慢,但話裡的誠意是實打實的:“姐,你跟五福在濟仁堂幹了快兩年,賬目、藥材、進銷存你們都摸透了。濟安堂現在擴大了一倍,花姨一個人管賬忙不過來,你來給她當副手,工資按賬房的標準開,比在寧州高一級。五福去藥櫃上幫小虎,他認得每一味藥,閉著眼都能抓,來了就是熟手。後院還有一間空房,你倆就在這住。”
易盼弟接過信封,手指在牛皮紙的邊緣上輕輕摩挲著。
她低頭看了看信封上“濟安堂”三個字的紅戳,又抬頭看了看石榴樹後面那排燈火通明的屋子。
花彩香正在灶房門口擦手,高五福在藥櫃那邊幫小虎清點明天要進的藥材,順子在院子裡掃地,掃帚刷過青磚地面發出均勻的沙沙聲。這些聲音和氣味她太熟了,跟寧州濟仁堂一模一樣,又比濟仁堂更熱鬧、更踏實。她把信封揣進兜裡,沒說什麼“謝謝”之類的客套話,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了句“明天我就跟花姨學省城這邊的賬本格式”。
宋八一笑了一下,知道她這麼說就是己經把自己當成了濟安堂的人。
兩個人回了屋裡,方桌邊上的人己經重新坐定了。
易盼弟剛坐下,花彩香就從灶房裡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中央,又給每個人的搪瓷缸子續上熱茶。
她續到胡三元面前的時候,胡三元伸手替她扶了一下茶壺的底,動作極輕極自然,完全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
可在座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他們兩個人之間那層窗戶紙,其實早就透了亮,只是誰也不肯先伸手捅破。
花彩香把茶壺放在桌角,在胡三元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
她坐下的時候,胡秀英端著搪瓷缸子,目光在她和胡三元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低頭喝了口茶,嘴角彎了一下。
她觀察了一整頓飯的工夫,己經不需要再問任何問題了。
宋光祖坐在方桌另一頭,拿火柴給易茂才點菸,兩人的菸頭在昏黃的燈光下一明一滅,煙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吐的。
他看著胡三元和花彩香並肩坐在一起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老易,你說這人都活了大半輩子了,還等啥呢?”
這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整張桌子的人都聽見了。
易茂才吐了口煙,眯著眼看了看胡三元,又看了看花彩香。
花彩香低著頭,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轉著,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這是一個經歷過失敗婚姻的女人忽然被推到聚光燈下時特有的審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