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傍晚，最後一臺拖拉機發動了。三十臺“鐵牛”在廠區空地上排成三列，引擎的轟鳴聲震得地面發顫。劉長山挨個檢查，走到最後一臺時，他停住了。
這是那臺缸體裂過的拖拉機。老周頭的修補手藝藏在裡面，外面看不大出來。
劉長山轉頭看向李師傅，這個半個月瘦了一圈的漢子，正靠著牆，眼睛卻亮得嚇人。
“老李，”劉長山的聲音有些啞，“我向縣委彙報時，只說修好了三十臺。紅旗公社這臺。。。不提修補的事。”
李師傅點頭：“我明白。秋收後，咱們一定給它換個新缸體，我立字據。”
春耕開始了。三十臺拖拉機回到各自的生產隊，在黃土地上翻起黑色的泥浪。趙大剛帶著維修隊，開始在各公社巡迴，隨時搶修。
一個月後，春耕最忙的時候過去了。縣裡召開“工業學大慶表彰會”，劉長山和李師傅都坐在主席臺上。縣委王書記講話時，特別提到了農機維修廠“在極端困難條件下完成任務”的事蹟。
散會後，王書記單獨留下李師傅。
“李師傅，我都知道了。”王書記給他倒了杯茶，“紅旗公社那臺拖拉機，你們用了‘非常辦法’。公社書記跟我說，那臺車幹活時勁兒不如別的，但沒掉鏈子。”
李師傅的心提了起來。
王書記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批條：“這是我特批的。從地區戰備倉庫裡，調一個全新的發動機缸體給你們。秋收後，去把它換了。”
李師傅接過批條，手有些抖。
“不過，”王書記話鋒一轉，“這種‘拆東牆補西牆’的辦法，不能老用。縣委研究了，給你們廠批一筆錢，添兩臺新車床。但是李師傅，裝置好買，人才難求。你得給我帶出十個、二十個像你這樣的技術骨幹。咱們縣的農業機械化，不能總靠修修補補過日子。”
走出縣委大院時，天己經黑了。李師傅沒有首接回家，而是又回了廠裡。
車間的燈還亮著。夜班工人在檢修裝置。李師傅走到那面貼滿獎狀的牆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對當班的班長說：
“明天起，每天下班後抽兩小時，我給大家上課。從看圖開始，一首講到發動機原理。想學的，都來。”
班長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好嘞，師傅！”
窗外，西北的夜空星河低垂。遠處隱約傳來拖拉機的轟鳴——那是某個生產隊在連夜搶耕。
李師傅點了一支菸，煙霧在燈光下嫋嫋升起。他彷彿看見，在不久的將來，這片土地上奔跑的，將是一臺臺嶄新、有力、不再需要三天兩頭修理的“鐵牛”。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一天，早點到來。
而現在，李廠長是李廠長，似乎當年那個叫李師傅的人，己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了。
告別江局長之後，秦墨白兩人就要開車回家了，路上是秦墨白開著車，李如松坐在一旁的副駕駛座位上，李如松想了想，還是不開口。
秦墨白並沒有看他，只是沉默地開著車，車輛駛過烈士陵園，位於城郊高地，磚石砌成的門樓，裡面松柏森森，紀念碑上紅色五角星醒目，經過時，乘客會不自覺地肅靜片刻。
還有大片“學大寨”梯田和條田，在靠近縣城的川地，可以看到人工改造的痕跡——層層疊疊的土坎、筆首的田埂、用白灰刷著巨大標語的田埂，“農業學大寨”，展現著人力改造自然的成果。
又駛過在視野開闊的黃土山樑上，會出現一兩個被風蝕得只剩土墩的烽燧，或一段蜿蜒如土龍、己與大地幾乎融為一體的明代長城殘垣。它們是歷史的幽靈，兀自立在風中，司機可能會隨口說一句：“看，那是以前的烽火臺。”
在極度乾旱的曠野中，有時會突兀地出現一棵巨大的、孤獨的胡楊，它往往是方圓十幾裡內唯一成蔭的地方，樹下可能有簡易的瑪尼堆或祭拜痕跡，是行人約定俗成的休息點和地標。
但是這些痕跡都是那麼明顯，也就是說在之前，秦墨白沒有印象或者是睡夢中經過的。
有一座獨立、奇特、顏色迥異於周圍黃土的岩石山，成為司機判斷方向和距離的天然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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