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瘋長的紅薯藤,沉默了好半天,然後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秦墨白,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疑問,不是驚歎,而是一句平靜的、近乎虔誠的陳述:“秦技術員,你連老天爺的規矩都能改。”
秦墨白沒有回答。
他站在地頭,望著那些在烈日下蓬勃生長的紅薯藤,目光平靜,表情淡然。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玄學,也不是什麼神通,只是科學,一種超越了當下時代認知水平的科學。
他不過是把幾十年後才會被廣泛應用的植物生理學知識,提前帶到了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僅此而己。
但那些蹲在地頭、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紅薯葉片的社員們,並不知道這些。
他們只知道,這個從軍分割槽來的技術員,能讓花生在七月出苗,能讓紅薯在五天之內破土瘋長。
在他們的眼裡,秦墨白己經不是一個人了,他是一個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而在這個貧瘠的、被命運反覆碾壓的西北小村莊裡,這樣的人,就是神。
。。。
從北溝公社回來的那天傍晚,秦墨白讓李如松把車停在後勤部,自己步行往家屬院走。
半個月沒回家了,他身上那件藍布工作服己經沾滿了泥土和營養液的漬跡,袖口磨破了邊,褲腿上全是乾涸的泥點子。
他走在土路上,落日從西邊斜照過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正好聽見屋裡傳來秦語秋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笑意,像是在說什麼有趣的事情。
緊接著是朱曼彤的聲音,低沉柔和,應了一句什麼,聽不真切。
秦墨白站在院子裡,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灰撲撲的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走上了臺階。
他推開門,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秦語秋正蹲在灶臺前捅爐子,手裡握著一根火鉗,聽見門響,下意識地抬起頭,當她看見站在門口的那個人時,手裡的火鉗“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秦語秋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愣了兩秒鐘,然後發出一聲尖叫,道:“二哥!!”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一把抓住秦墨白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他,嘴裡連珠炮似的說道:
“你回來了!你怎麼才回來!你都半個月沒回家了!你知道我和二嫂有多擔心你嗎!北溝公社就那麼忙嗎!你連回來換件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嗎!”
秦墨白被她搖得身子晃了晃,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朱曼彤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站在裡屋門口,手裡拿著一件正在疊的衣服,看見秦墨白,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像秦語秋那樣衝過來,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在他身上緩緩掃過,從他那張曬黑了不少的臉,到他袖口磨破的邊緣,再到他褲腿上那些乾涸的泥點子。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但秦墨白注意到,她捏著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