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陽光正好灑在營區的土路上，遠處那臺風力發電機的葉片在藍天下緩緩轉動，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嗡鳴聲。
秦墨白摸了摸兜裡的方案和水果糖，覺得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抬頭望了望山的方向，山巔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像某種沉默的見證者。
他知道，從今天起，那排舊庫房裡，要長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了。
下午他去實驗室找吳總工，把陸部長批了方案的事一說，吳總工摘下眼鏡，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就知道，陸部長嘴硬心軟，只要你把道理講透，他肯定會支援。”
“當年我在752廠搞第一個實驗室，我申請的經費，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千塊，讓我買了第一臺光譜儀。”
秦墨白看著實驗室裡正在除錯裝置的老劉和老孫，看著窗外那排即將變成試驗站的舊庫房，忽然覺得，所有的奔波和等待，都值了。
。。。
陸部長找到秦墨白的時候，是個秋老虎發威的下午。
秦墨白正帶著王林和幾個農場調來的小夥子在舊庫房裡清理雜物，那排房子空了太久，角落裡堆著廢棄的麻袋、破木箱、鏽死的鐵犁頭，牆角還結著蜘蛛網。
他挽著袖子，臉上蹭了一道灰，正蹲在地上撬一個釘死的木箱，打算看看裡面還有什麼能用的廢料。
“秦墨白！”門口傳來陸部長粗嘎的嗓音喊道。
秦墨白抬起頭，看見陸部長站在庫房門口，一身洗得發白的軍便服，手裡攥著一份摺疊起來的檔案，額頭上掛著汗珠子，顯然是快步走來的。
王林趕緊從梯子上跳下來，抹了抹手，喊了一聲“部長好”。
陸部長擺了擺手，徑首走到秦墨白麵前，把那份檔案往他懷裡一拍，說道：“你小子，去年打的那份報告，有下文了。”
秦墨白愣了一下，手裡還握著那根撬棍，嘴裡說道：“什麼報告？”
“裝！”陸部長一屁股坐在旁邊一個倒扣的木箱上，從口袋裡摸出煙，自己點了一根，又扔給秦墨白一根，他看了王林一眼，又丟給他一根。
“去年冬天你寫的那份《關於依託地方農機維修力量開展大型農業機械自主生產的建議》，我跑了大半年，嘴皮子磨破三層皮，今天上午省計委和軍區後勤部聯合下文了，批了。”
秦墨白接過煙，劃了根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感覺心臟跳得快了一些。
他當然記得那份報告，那是他在農場早期的時候，用改裝的推土機平整土地時提出來的。
“具體怎麼批的？”他問道，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平緩的剋制。
陸部長吐出一口煙，掰著手指頭給他數道：“第一，在縣農機維修廠現有基礎上擴建，新增一個機加工車間和一個裝配車間，土建工程由軍分割槽和縣革委會共同出資，動工時間自己定。”
“第二，從省重工業廳調撥一批退役但精度尚可的車床、銑床、刨床，總共八臺，作為基礎加工裝置。”
“第三，從省重工業廳申請一批新的關鍵裝置配額，一臺大型龍門刨床、一臺精密座標鏜床、一臺齒輪加工專用機床，這三樣是重中之重，有了它們，你們才能自己造拖拉機的變速箱和履帶驅動輪。”
秦墨白聽完，沉默了足足十幾秒，他放下手裡的撬棍，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灰，走到庫房門口，望著遠處那片己經泛黃的麥田，半天沒說話。
陸部長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道：“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換別人，早蹦起來了。”
秦墨白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誇張的表情，但眼睛裡似乎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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