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是被樓道里的打水聲吵醒的。
筒子樓的早晨總比西北農場早半個鐘頭，公共水池那邊己經有鄰居端著搪瓷臉盆排隊，蜂窩煤爐的青煙順著通風口飄進來，混著哪家熬小米粥的甜香。
他裹著司徒英紅昨晚給他加的厚棉被，在摺疊床上躺了會兒，聽見裡屋的門簾動了一下，司徒英紅己經輕手輕腳出來了，藍布褂子上還沾著粉筆灰，看見他醒了，壓低聲音笑道：
“醒了？水我給你溫在煤爐上了，臉盆和牙刷都在水池邊，是你大哥的新牙刷，還沒拆封。”
他趕緊爬起來，摺疊床“吱呀”一聲響，司徒英紅擺擺手示意他別大聲，裡屋的秦錦之還在睡，昨晚兩個人聊到半夜，秦錦之怕吵醒她，特意挪到外屋來睡。
他拎著搪瓷臉盆去公共水池，排隊的時候碰到隔壁的張大媽，拎著半棵白菜，看見他就笑道：“這就是英紅說的小叔子？從西北來的？看著真精神，比錦之還結實！”
他不好意思地笑，用溫熱水洗了臉，牙膏是中華牌的，牙刷毛還炸著，是秦錦之特意留給他的，他特意沒有挑選新的牙刷使用。
等他洗漱完回來，秦錦之己經起來了，正站在窗臺邊整理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上衣口袋裡的兩支鋼筆插得筆首，今天要去見老首長，他特意穿了最體面的衣服。
司徒英紅己經把早飯端上了摺疊桌，兩碗小米粥，三個大白饅頭，一碟醃蘿蔔，還有個煮雞蛋，特意剝了殼放在他碗裡道：
“你大哥說今天要見王副主任，得早點出門，雞蛋你吃了，補補。”
她又從布兜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秦墨白：“這裡面是我給你裝的茉莉花茶，你大哥藏了半年的，路上泡水喝，江西溼冷，驅驅寒，還有這幾個饅頭，你路上吃，比饃幹軟和。”
秦錦之喝著粥，低聲交代注意事項道：“王副主任是你爹太原戰役的老戰友，當年你爹替他擋過彈片，他記了一輩子的人情。”
“見了面喊‘王伯伯’就行，不用太拘謹，但也不能太隨意，他現在是農林部的副主任，說話要穩。”
“爹孃的材料你帶好了吧？爹的戰功檔案、孃的立功證書，還有你作物研究中心的進展報告，都帶上，王伯伯問起來，你就實打實說，他最煩虛的。”
秦墨白拍了拍帆布包，那些材料都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穩妥得很。
兩個人坐13路公交去農林部，車上擠得很，售票員舉著票夾喊“鼓樓大街。。。德勝門。。。”。
秦錦之護著弟弟，怕他被擠到，一路上問起西北的收成道：“甘麥8號出苗率真的有78%？比去年在河北試種的高10個點，要是能推廣開，華北的旱區都能受益。”
秦墨白點頭道：“這種子抗旱性強，只要墒情夠，畝產至少六百斤，比當地品種高一倍。”
秦錦之眼睛亮了，說道：“等下見了王伯伯，你把這點說透，他現在正愁北方旱區的糧食產量上不來，你的試驗剛好踩在點子上。”
農林部的辦公樓是棟蘇式老建築，灰磚牆，門口有持槍的崗哨，看見秦錦之的工作證，又看了陸部長給的軍分割槽介紹信，登記了半天才放行。
上樓的時候，秘書說王副主任正在開農業規劃的會，看見秦錦之的名字，特意把會議推遲了十分鐘，讓秘書把他們領進去。
王副主任的辦公室不大，牆上掛著毛主席像，桌子上堆著檔案和《人民日報》，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頭髮花白，看見秦錦之進來，先站起來握手道：
“小秦來了？你爹當年替我擋的那塊彈片，我現在還留著呢！”
他隨後看見秦墨白，打量了兩眼，笑著說道：“你就是秦墨白吧，跟你爹年輕時一模一樣，虎背熊腰的，不像錦之，文縐縐的。”
秦墨白把材料一一遞上去，陸部長寫的證明材料，秦父的太原戰役戰功檔案，秦母在朝鮮戰場的立功證書，還有作物研究中心的進展報告。。。
王副主任翻得仔細，看到甘麥8號的出苗資料時，手指在紙上敲了敲道：“78%？我在河北試種的才68%，你這品種確實好，還有什麼困難？”
秦墨白把父母在贛南勞動改造的情況說了，又提了秦錦之交代的打聽政策鬆動的事。
王副主任嘆了口氣，把材料放下道：“你爹孃的事我知道，最近中央確實在落實幹部政策，尤其是軍隊下來的老同志，會優先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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