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又把眼光落到他揹著的帆布包上，聲音壓得低，還特意往窗外瞟了一眼，遠處傳來車床的嗡鳴，廣播裡放著《東方紅》，隔牆的鄰居正端著搪瓷缸打飯，沒人注意這邊。
“第三次來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裡面溫著開水，說道：“坐，你娘醃的藠頭剛開壇，你小時候最愛就著吃。”
秦墨白把網兜裡的特產一樣樣掏出來，西北的白蘭瓜、紅枸杞、易安老師給的奶疙瘩，還有從首都帶的茉莉花茶，最後摸出王副主任用毛筆寫的親筆信，雙手遞過去。
李青玉看見奶疙瘩，眼睛一下子紅了，拿起一塊咬了半口，又趕緊放下，塞到秦墨白手裡，有點激動道：“你吃，你吃，西北的奶疙瘩比我們這的奶糖香，你爹前陣子胃疼，我就給他熬這個水喝，比藥管用。”
秦浩拆開信，看完之後手抖得厲害，把信紙按在胸口，半晌才啞著嗓子說道：“你王伯伯還記著太原的事。。。當年擋彈片那事，他記了一輩子。”
他抬眼看了看西周，窗戶縫都糊著舊報紙，又壓低聲音道：“你大哥在首都盯著，你在西北撐著，我們這邊。。。在等上面的決定。”
這句話他說得遲疑，像怕驚動了什麼，又像藏著滿肚子的盼頭。
秦墨白知道他說的“上面的決定”是什麼。。。是最近中央落實幹部政策的鬆動，是王副主任信裡提的“優先考慮軍隊下放老同志”，也是陸部長交代他打聽的口風。
秦浩把信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指了指牆上用布蓋著的東西。。。那是他當年在太原戰役得的軍功章，還有李青玉在抗美援朝時用的醫藥箱，箱面上還留著彈痕。
“等決定下來了，這些東西就能光明正大地掛出來，不用再藏著了。”
李青玉拉著秦墨白的手，摸他的袖口，又摸他的棉襪，是朱曼彤給他縫的，針腳密得很，她眼眶又紅了，道：“你媳婦心細，這棉襪比我們這買的暖和多了。”
“你搞你的作物研究，別太累著，上次你說甘麥8號出苗率78%，我和你爹天天唸叨，說等回去了，要去看你種的麥子。”
秦浩咳嗽了一聲，提醒她別太激動，又補了一句道：“你那耐候膜、太陽能發電的事，錦之來信說，農林部的王副主任都記下了，要是試點成功，說不定能評國家級的典型。。。你別在外面亂說話，廠裡最近查得緊，有人盯著我們，你早點回去，別惹麻煩。”
秦墨白把西北的進展一一說了，作物研究中心的臺賬秦語秋管得妥妥帖帖，試驗站的薄膜電池效率破了11%，畜牧站的伴熱帶己經給牧民裝上了，耐候膜明年開春就能鋪到接羔棚裡。
秦浩聽得認真，點了點頭道：“你乾的事比我們在廠裡有意義，國家現在缺糧，缺能源，你把這些事幹成了，就是對家裡最大的貢獻。”
靜悄悄的夜就這樣過去了，秦墨白起來了。
臨走的時候，秦浩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用舊軍裝裹著的東西，開啟來是塊太原戰役時用的懷錶，錶殼磨得發亮，指標還在走。
“這是我當年擋彈片時揣的，你帶回去，搞科研的時候看時間用，別誤了播種期。”
李青玉塞給他一包乾辣椒，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說道：“江西溼冷，你回去用這個炒肉，驅驅寒，你爹說你上上次來就凍得首搓手。”
她把秦墨白送到門口，看著西周沒人，才低聲說道：“你爹說上面的決定快下來了，你回去好好幹你的事，別惦記我們。”
秦墨白拎著懷錶和辣椒，走出家屬區的時候，風裡帶著樟樹葉的香氣，還有遠處車床的嗡鳴。
他回頭看了看那兩間紅磚平房，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凌晨的光，從門縫透了出來，秦浩正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又趕緊縮回屋裡，怕被人看見。
他知道，秦父說的“等上面的決定”不是空話，是壓在舊軍裝裡的懷錶，是牆上的軍功章，是王副主任的信，是所有人的盼頭。
就像他種的甘麥8號，雖然現在還在土裡，但總會等到抽穗的那天。
他摸了摸懷裡揣的懷錶，指標還在滴答走，和西北試驗站的真空泵的嗡鳴、首都部委的廣播聲、軍工廠的車床聲，混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秦墨白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車回來，從南昌到武漢，再到蘭州，最後晃到長掖站的時候，褲腿上還沾著江南的紅泥，袖口蹭的棚膜碎屑混了層煤煙灰，倒比出發時還像“河西的科研瘋子”。
李如鬆開著那輛突突冒藍煙的機動三輪在站外等他，老遠就喊：“秦墨白！你可算回來了！胡主任下週就到基地，陸部長天天蹲在試驗站門口唸叨你！”
秦墨白先把行李拎回軍分割槽後勤部，陸部長正蹲在煤爐邊烤饅頭，看見他就把半塊焦香的饅頭塞過來，接過王副主任的親筆信掃了兩眼，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裡的濃茶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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