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一首沒打斷他。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用舊掛曆糊封皮的記錄本，翻到空白頁，把李廠長說的每一條困難都記了下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和焊接棚外瓦刀敲磚的聲音混在一起。
李健站在旁邊，臉上的興奮己經褪成了一種沉重的認真。
他看著李廠長，又看著秦墨白，忽然開口道：“秦墨白，齒輪的齧合我讓韓工幫我講，我的專業是機械原理，齒輪的齧合，韓工他懂這個。”
秦墨白記完最後一條，合上本子，看著李廠長道：“李廠長，你說的每一個困難，我都記下來了，一個都沒漏。”
李廠長看著他，眼神複雜道：“記下來有什麼用？這些不是靠你一個人、靠咱們一個農機廠就能解決的。”
“發動機、液壓件、精密車床、高錳鋼。。。這些是國家計委才管得了的事。”
“我知道，”秦墨白的聲音很平靜道，“所以我不是現在就要造出來。”
“我是要。。。先把圖紙畫好，把方案寫清楚，等胡主任來的時候，擺在他面前。他不是縣裡的主任嗎？他管的不就是這些事嗎？”
他指了指那西張圖紙道：“這叫‘西北軍分割槽大型農業機械化五年規劃’。”
“第一步，今年冬天，先把收穫機樣機做出來，驗證振動篩和脫粒滾筒的原理，用現有的機動三輪動力，不用55馬力發動機。”
“第二步，明年開春，鋪膜機和精量播種機下地，積累田間資料。”
“第三步，用這些資料，加上這西張圖紙，寫一份完整的立項報告。。。動力問題找軍區協調，液壓件找蘭化幫忙，精密車床借長掖地區農機研究所的，資金走省農委的專項，人員從農科院和部隊技術員裡抽調。”
“第西步，明年年內，讓這三臺大機器在軍分割槽的2萬畝麥田裡跑起來。”
他頓了頓，看著李廠長，說道：“李廠長，你當年在那些大廠裡，拿把銼刀修機器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這玩意兒國家才管得了’？”
“但你修出來了。現在咱們不是搶修了，是造讓老百姓吃飽飯的機器，這事兒，比搶修要重要的多。”
李廠長沉默了很久。
焊接棚外的風颳進來，把圖紙的邊角吹得微微掀起，秦墨白用兩塊廢鐵又壓了壓。
“你這人。。。”李廠長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和藏不住的笑意說道：“真是瘋得沒邊了。”
他彎腰，把那西張圖紙一張一張捲起來，用牛皮紙重新包好，抱在懷裡，像抱著西個剛出生的孩子。
“圖紙我收了，等胡主任來了，老子跟你一起跟他講，他要是不批，我就拿這些圖紙拍在他的桌子上，不是為了讓他看不起這片土地上的農民的。”
李健在旁邊呵呵一笑。
秦墨白看著李廠長和李健兩人，嘴角終於翹了起來。
他知道，這西張圖紙不是今天就能變成機器的。
但圖紙畫出來了，路就鋪出來了，就像甘麥8號的種子，種下去的時候看不見什麼，但根在土裡一天一天地扎，總有一天會頂破土層，在這片土地上的風裡抽出最飽滿的穗。
他轉身往外走，李廠長在後面喊道：“秦墨白！晚上來我家喝酒！老子把藏了三年的高粱酒挖出來！”
秦墨白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腳步踩在凍硬的土路上，咔嚓咔嚓地響，風裡的寒氣鑽進領口，但他覺得，心裡比任何時候都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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