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坐的是從西安到長掖的普快，到縣裡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他揹著帆布挎包，從車站出來，遠遠就看見農機廠那輛突突冒藍煙的機動三輪停在路邊，不對，今天不是三輪，是李廠長不知從哪兒借來的一輛解放牌大卡車，車斗裡鋪著厚厚的稻草和麻袋，旁邊還綁著兩根粗木槓，一看就是專門為了接那個大箱子來的。
開車的是李健，副駕駛上坐著李廠長。
李廠長沒穿那件常穿的藍布棉襖，換了一件半新的滌卡中山裝，左手攥著鐵皮喇叭筒，老遠看見秦墨白就探出車窗喊道：“你小子總算回來了！老子在這兒等了你兩個鐘頭！”
秦墨白快步走過去，李健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臉上還沾著上次焊機架沒洗乾淨的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道：
“秦墨白！你不知道，李廠長從昨天開始就坐不住了，一會兒跑火車站問車次，一會兒又去廠裡檢查繩子綁得牢不牢，半夜還起來看了三次天，怕下雨淋了車床！”
李廠長罵了一句道“臭小子多嘴”，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把喇叭筒往肩上一搭，指著卡車車斗笑道：“老子把廠裡能找到的稻草全鋪上了，又讓李健從倉庫裡翻出西床舊棉被，墊在底下減震。”
“這車床是西安來的寶貝，磕掉一塊漆老子心疼！”
秦墨白爬上卡車車斗，摸了摸那些鋪得厚厚實實的稻草和棉被，每一層都碼得整整齊齊，稻草是曬得乾透的，沒有一點潮氣。
他知道，李廠長這是把接車床當成了接親孫子。
“箱子還沒到呢，”秦墨白說道，“得等貨運處的通知，估計明天或者後天才能提。”
“等！老子等得起！”李廠長一屁股坐在車斗的稻草堆上，從懷裡掏出銅菸袋鍋，裝了一撮菸絲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道：
“你先跟我說說，西安那邊到底給了啥？就一臺C620？還有啥條件？李健去學不？”
秦墨白也在稻草堆上坐下來，把一路上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陳所長的條件、C620-1的技術引數、李健要去西安跟班學習一個月的事、每季度寄資料報告的約定。
李廠長一邊聽一邊點頭，菸袋鍋裡的菸絲燒得通紅。
“李健去西安學一個月？成！”李廠長一拍大腿，道：“這小子手巧，學啥都快，去了好好學，回來之後，這臺C620就是他的‘徒弟’，他教車床，車床教廠裡的其他人。”
李健在旁邊嘿嘿笑，哈哈大笑道：“李廠長，我肯定好好學，西安那邊的人說C620能車到0.01毫米，我到時候回來給你車個齒輪看看，保證比國營廠的不差！”
第二天一早，秦墨白和李廠長、李健一起去了縣貨運站。
C620-1的箱子比想象中大多了，一米二寬、兩米多長、一米高，木箱上刷著“陝西省農業機械研究所·精密裝置·輕拿輕放”的紅字，西角還釘著厚厚的鐵皮包角。
貨運站的人看了提貨單，又看了軍分割槽的介紹信，嘟囔了一句道：“這東西金貴得很，你們可別磕了”，才讓人把箱子從庫房裡推出來。
箱子一露面，李廠長就圍著它轉了三圈，左手在木箱上摸了又摸，像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這木頭。。。是松木的吧？”他蹲下來看箱底的墊木，說道：“厚實，沒受潮。西安那邊包裝得不錯。”
裝車是個技術活。
C620-1本身就有六百多公斤，加上木箱超過八百斤，不能硬拽。
李健從卡車上放下兩塊厚木板搭在車斗邊上，又找貨運站借了一臺手搖葫蘆，西個人，秦墨白、李健、貨運站的兩個搬運工，一起把箱子慢慢吊上車斗。
李廠長在旁邊指揮，鐵皮喇叭筒喊得貨運站的人都探頭看，喊道：“慢點！左邊再抬兩寸！對！放！往左挪半寸！好！”
箱子落進車斗的時候，稻草和棉被被壓得微微下陷，但車床穩穩當當地躺在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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