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廠長讓人從食堂搬來兩口大鍋，一口煮羊肉，一口燉白菜豆腐，又從倉庫裡翻出兩瓶縣上供銷社特供的高粱酒。
焊工們圍坐在打麥場的篝火旁，是李廠長讓人用廢舊木料點的，酒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秦墨白坐在篝火邊上，手裡端著一碗羊肉湯，熱氣燻著臉。
朱曼彤坐在他旁邊，秦語秋靠在她腿上，己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兩顆彈珠。
李廠長端著酒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左手端著碗，酒在碗裡晃。
“秦墨白，”他的聲音比白天低了很多，沒有了喇叭筒的張揚，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道：“你知道這臺機器意味著什麼嗎？”
秦墨白沒說話，等他繼續。
“意味著，從明年開始，咱們縣裡的麥子，不用靠人一鐮一鐮地割了。”
李廠長看著篝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都是光，口中輕輕說道：
“我爹當年在山東種地，割一天麥子，腰首不起來，手上全是血泡。”
“我小時候跟著他割，哭過多少次。。。現在好了，這機器一跑，一天能收五十畝，五十畝啊，夠一個生產隊吃半年。”
他轉過頭，看著秦墨白說道：“你從外面帶回來的這些東西，車床、柴油機、液壓缸、橡膠密封，每一件都像拼圖的一塊，今天，最後一塊拼上了。”
秦墨白端起碗，和李廠長的碗輕輕碰了一下。
“李廠長，李健從西安回來之後，還有更大的機器等著我們。”
“啥機器？”
“聯合收割機，不是微型的，是能一次完成收割、脫粒、清選、裝袋的全流程大型聯合收割機，割幅西米，一天能收三百畝。”
李廠長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篝火都跟著晃，道：“你小子，剛拼上一塊，就想著下一幅拼圖了？行！老子等你！”
夜深了，篝火漸漸小了，但沒人散。
焊工們靠在稻草堆上，己經打起了呼嚕；李廠長也歪在一邊睡著了，酒碗還攥在手裡；朱曼彤輕輕把秦語秋抱起來，小姑娘在夢裡嘟囔了一句道“二哥。。。麥子。。。”，翻了個身，繼續睡。
秦墨白站起來，走到那臺微型聯合收割機旁邊。
月光下，機器的輪廓沉默而有力，柴油機的餘溫還在，像一頭剛剛跑完的野獸，正在休息。
他摸了摸冰冷的鋼鐵，又摸了摸懷裡，懷錶不在，留在了朱曼彤的枕頭邊。
但他覺得，懷錶的滴答聲，己經刻進了這臺機器的每一個齒輪、每一根皮帶、每一顆剛打出來的麥粒裡。
所有的好日子，都在這臺機器的轟鳴聲裡，在這堆篝火的溫暖裡，在這個夜晚的星光下一刻不停地，走來了。
。。。
秦墨白“閒著無聊”這事兒，在農場傳得很快。
試車成功後的第三天，農機廠那邊進入磨合期，李廠長帶著人給柴油機換機油、調氣門間隙、緊缸蓋螺栓，這些活兒秦墨白己經教過了，李廠長自己就能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