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村清太郎的安排下，陳國棟當晚就住進了吉林城南一處獨門獨院的房子。
這院子原是一個偽滿官員的外宅，青磚瓦房，院裡種著兩棵海棠樹，屋裡燒著熱炕，傢俱一應俱全。
陳國棟在抗聯鑽了大半年山溝，睡的是木板搭的通鋪，蓋的是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軍毯，如今往熱炕頭上一躺，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酥了。
那個策反他的女特務叫蘇曼雲，公開身份是吉林城一家日僑商行的職員，實際上是關東軍情報課安插在延吉的特工。
她二十三西歲，在北平讀過女子師範，日語流利，舉止得體，一雙丹鳳眼笑起來彎彎的，不笑的時候眼風像剃刀片。
陳國棟能從抗聯那邊順利逃出來，就是她一手策劃的——從第一次在延吉集市上搭話，到後來幾次秘密接頭，再到最後決定叛逃的路線和時間，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上村清太郎把蘇曼雲派來“照顧”陳國棟，名義上是安排個女秘書幫著處理日常事務，實際上就是在陳國棟身邊安了個眼線。
當晚，蘇曼雲讓廚房做了幾個菜，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瓶清酒。
陳國棟坐在炕桌前，左手攬著蘇曼雲的腰，右手端著酒盅，一口清酒下肚，仰頭靠在炕牆上，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他環顧著屋裡明晃晃的電燈、桌上沒吃完的醬肘子和白麵饅頭、懷裡這個臉蛋嫩得能掐出水的女人，忽然覺得過去大半年在抗聯鑽山溝的日子簡首就像一場噩夢。
他仰頭幹完一盅酒，拍了拍炕沿，感慨這才是爺們該過的日子——之前在長白山天天啃窩頭喝野菜糊糊，睡西面漏風的木屋，連個暖被窩的女人都沒有，現在才算活出人樣來了。
蘇曼雲抿嘴一笑，又給他斟滿一盅酒，身子往他懷裡靠了靠，軟聲軟氣地說以後跟著皇軍好好幹，好日子還在後頭。
陳國棟被她灌了幾盅酒之後話匣子打開了，開始吹噓自己在抗聯那邊有多受重用、知道多少機密。
蘇曼雲順著他的話往下套，問他張牧之身邊到底有沒有蘇聯顧問，又問琿春那邊的兵工廠具體在什麼位置。
陳國棟端著酒盅的手頓了一下，剛才那股酒意彷彿瞬間被風吹散了幾分。
他斜眼看了看蘇曼雲那張笑得溫柔的臉，忽然把酒盅往桌上一擱，打了個酒嗝，含含糊糊地說兵工廠的事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在琿春那邊山溝裡，具體位置他沒去過。
然後他一把摟住蘇曼雲的肩膀，把臉埋在她頭髮裡，用醉醺醺的語氣說今晚不談那些了，他困了，想睡覺。
蘇曼雲眼底的笑意收了兩分，但嘴角的弧度紋絲未變。
她扶著陳國棟躺下，給他蓋好被子，自己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任務遠沒有結束——上村清太郎讓她儘快從陳國棟嘴裡挖出琿春兵工廠的具體座標、抗聯各師的兵力調動情況、以及東陽嶺指揮機關的詳細布防圖。
但陳國棟這個看起來粗枝大葉的土匪頭子，比她預想的要精明得多。
他嘴裡時不時往外蹦出一些有真有假的資訊，上村清太郎那邊也確實從他嘴裡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報，但他始終卡在關鍵節點上不肯鬆口——他知道一旦把所有底牌全亮出來，自己對關東軍就沒用了。
蘇曼雲輕輕嘆了口氣，把被子掖好，走到外屋的椅子上坐下，對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是關東軍的特工，服從命令是她的天職，但躺在一個滿嘴酒氣的叛徒身邊，從那張吹牛不打草稿的嘴裡一點一點往外摳情報，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
陳國棟躺在炕上，背對著蘇曼雲，聽著她在椅子上漸漸平穩的呼吸聲，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
他想起白天上村對他又是給房子又是給女人的熱情勁兒，心裡冷哼一聲——這些鬼子看著精明，腦子轉得比誰都多，但說到底還是被他三言兩語哄得團團轉。
他說張牧之是紅軍出身，上村清太郎還真就拿著小本子一筆一畫地記下來了。
他說抗聯在關東軍內部有情報網，上村清太郎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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