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預選賽首發下午四點,射擊館。
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明亮的方塊。空氣裡有淡淡的硝煙味和擦槍油的柑橘香氣,但今天沒有人在閒聊,沒有人在擦槍,連平時最愛在熱身時開玩笑的清水都收起了笑容。所有隊員站在各自的靶位前,面前擺著拆開保養後重新組裝好的氣手槍,靶子在十米外,黑白圓環,紅心很小。
松本亂菊站在記錄板旁邊,手裡拿著計時器,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然後在最邊上的靶位停了一拍,那是大雄的位置。
“今天是預選賽前最後一次全員淘汰選拔。規則和正式比賽一致,十發,限時,取總環數。選拔賽的成績會影響最終出場順序,甚至可能影響首發的去留。所以今天你們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每一槍都當成最後一槍來打。從一號靶位開始,鈴木,準備。”
鈴木站在一號靶位,深呼吸了一次,然後抬起手臂。他的姿勢一如既往地標準,教科書級別的站姿,肩膀放鬆,手腕穩定,槍口和靶心之間像是拉了一條看不見的直線。扣下扳機。報靶器跳出10.2環。他沒有停頓,調整呼吸,第二發.10.5環。第三發.10.4環。十發打完,總環數一百零二環,對他來說不算最好的成績,但足夠穩定。亂菊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什麼也沒說。
二號靶位是清水。她站上靶位之前活動了一下肩膀,這是她的老毛病,緊張的時候肩膀會不自覺地收緊。今天她活動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然後抬臂,瞄準,扣扳機。第一發,10.0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第二發,9.5環。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槍重新調整,然後再次抬臂。第三發,10.5環。十發打完,總環數九十八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把手掌攤開又握緊,然後退到後排。
接下來是其他隊員。有人打出了超常發揮的十環連發,有人在第三發之後手感開始下滑,有人在最後一發時手抖了一下打出今天全場最低的8.5環。亂菊一一記錄,沒有點評,沒有安慰,沒有責備。她的記錄板就是她的語言,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會替她說話。
“七號靶位。野比大雄。”
大雄站上靶位。他能感覺到身後所有人的目光,鈴木在看他,清水在看他,其他隊員也在看他。這些目光裡有期待,有審視,有“一年級首發到底行不行”的疑問。他把這些目光一一收進胸腔裡,然後撥出去。手指碰到氣手槍的握把,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熟悉又踏實。他抬起手臂,槍口對準十米外的靶心。
第一發。他想到上週五站在這個靶位前,公告欄上貼著他名字的首發名單,走廊裡有人叫他“十環怪物”。他扣下扳機.10.9環。
第二發10.8環。第三發10.9環。第四發10.9環。
第五發10.9.報靶器跳出的數字讓身後傳來一陣壓低的驚呼。
他沒有回頭。他繼續扣下扳機。
第六發.10.9環。第七發.10.1環。第八發.10.9環。第九發.10.8環。第十發10.9環。報靶器顯示總環數:一百零八環。十發,全部在10.1環以上。
他把槍放下,轉身。射擊館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亂菊抬起頭,目光從記錄板上移到大雄臉上。她的嘴角動了動,但這次沒有往上翹,而是抿成了一條直線。
大雄認識那個表情,那不是不滿,是有人在用盡力氣控制自己不要當著所有人的面露出太明顯的驕傲。
她是射擊部部長,她的責任是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但她也是松本亂菊,三年級,見過三屆新生來來去去,從沒見過任何一個人在這個階段打出過這種成績。
“一百零八環。”她的聲音聽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記錄板被她夾在胳膊底下,指節微微發白,“一年級,預選首發。野比大雄,你重新整理了總武高射擊部新生選拔賽的最高紀錄。之前紀錄是一百零六環,我保持的。”
鈴木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大雄的靶紙。十發彈孔擠在靶心正中央,有幾發幾乎完全重疊,像一朵被反覆命中的花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右手從訓練服口袋裡抽出來,伸到大雄面前。
“恭喜。”
大雄握住他的手。鈴木的手很乾燥,指腹有長期扣扳機磨出來的薄繭,握力比上次道別時更重了一點。
“決賽等你。”
“一定。”
清水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她把水杯塞進大雄手裡,然後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怕弄亂什麼重要的東西。“一年級首發,全國大賽紀錄。野比君,你把我們這些前輩的臉都打腫了。”她說完笑起來,眼角有一點很淡的細紋,但眼睛裡沒有任何妒忌。
亂菊走上前,用記錄板輕輕敲了一下大雄的肩膀,力道不重,剛好能讓他從勝利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別高興太早。預選賽的對手不是你今天的隊友。正式比賽的壓力。環境。計時,這些你還沒經歷過。”她把記錄板翻到下一頁,“明天開始,模擬正式比賽環境。我會加干擾音。控制時間。安排陌生觀眾。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大雄的聲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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