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發。他的右手食指在扣扳機的瞬間抖了一下。準星在靶心上方晃了一道極細的弧線，彈孔落在十環邊緣，掉進了九環。報靶器跳出9.8環。
這個數字讓準備區裡的清水輕輕吸了一口氣，不是因為這環數低，而是因為她看到大雄放下槍的時候，左手下意識扶住了右手的手腕。那不是他慣常的動作。
亂菊站在準備區，從大雄的站姿變化中看出了問題。她往前走了一步，靠在選手通道的隔板上，沒有喊話，沒有揮手，比賽期間教練不能和選手有任何語言交流，這是規則。
她只是把右手食指舉到胸前，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那是訓練時她用來提醒大雄“調整呼吸節奏”的手勢。意思是：放慢節奏，每一槍之間多停五秒，不要太趕。
大雄的目光和她碰了一下，微微點頭。他把槍放在臺面上，甩了甩手臂，然後重新站好。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抬臂。他先閉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把心率降下來，然後睜開眼，抬起手臂。
第四十五發，10.7環。第四十六發，10.9環。他用亂菊教他的方法，把每一槍之間的間隔拉長到一分鐘以上。
別人打到第五十發的時候他才打完第四十八發，但他的環數重新穩定在10.5環以上。
看臺上，原本一直在大喊大叫的胖虎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他站在椅子上，雙手攥著橫幅的旗杆，指節發白，嘴巴抿成一條線。
小夫在他旁邊，手裡的橫幅不揮了，只是緊緊握著旗杆，目光死死盯著電子螢幕上大雄的即時排名。
武道握著彈珠汽水瓶，手指收緊在玻璃瓶身上，連汽水變溫了都沒有察覺。key也沒有再跳。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棒棒糖叼在嘴裡沒有動，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大雄的靶位，沒有移開過。
第五十發。大雄的手臂在發抖。不是細微的下墜了，是肉眼可見的顫抖，右手小臂內側的肌肉在高強度持續發力後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每一次抬臂，準星都會在靶心上方晃出一個不斷縮放的弧線。他的站姿還是標準的，呼吸還是穩的，但手臂不聽話了。
他扣下扳機，10.0環，剛好咬在十環線最邊緣。鈴木從看臺上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彈道分析筆記。那一頁他寫了很久，關於長時間比賽中的體能分配和手臂疲勞管理，大雄昨晚肯定看過。但看和做是兩回事。
第五十五發。大雄把槍放下，深呼吸了五次，然後重新抬臂。他想起亂菊在車上說的話：“比賽打的不是技術，是心態。
你最大的對手不是山田，不是井上，是你自己的緊張。”他沒有緊張。他只是累。但累也是心態的一部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是靜香昨天中午在櫻花樹下說的“什麼都不用想，只要瞄準就好。”抬臂。扣扳機.10.5環。
第五十八發。他的手臂已經酸得沒有知覺了，但射擊姿勢反而重新穩定下來，也許是因為肌肉疲勞到極致之後，痙攣反而減弱了，也許是身體在極限狀態下自動調整到了某種不依賴力量的代償模式。
準星在靶心上方懸停，然後慢慢降下來，和紅心重疊。扣扳機.10.8環。
最後一發。第六十發。
大雄把槍放下，閉上眼，撥出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整個場館的聲音重新湧進來，廣播裡的賽程播報。觀眾席上的低語。隔壁靶位選手收拾裝備的動靜。他沒有看電子螢幕。
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手掌心被握把的紋理壓出了一排紅印。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電子螢幕。
最終成績：六百五十四環裡他打了六百三十七環。小數點計分精確到每一發的彈孔位置，排在他前面的只有山田隆弘和井上真司。第三名。資格賽第三名，晉級決賽。
看臺上，胖虎把旗杆高高舉起，嗓門炸穿整個穹頂，喊的不是“大雄必勝”，只是一聲純粹的歡呼。小夫在旁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然後繼續揮旗。
武道跳了起來，彈珠汽水瓶終於從他手裡滑脫，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前排椅子底下。key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指向場地，嘴角咧開一個毫不掩飾的笑，轉身朝旁邊的阿堅說了一句什麼，阿堅抱著胳膊，嘴角那個弧度比平時任何一次都明顯。
大雄把氣手槍放進槍盒，扣好安全鎖。然後他轉身朝準備區走去。亂菊靠在隔板上，把記錄板夾在胳膊底下，看著他走過來。
她的表情還是那種慣常的。三年級前輩的冷靜，但她說的話沒有掩飾任何東西。
“第三名。你剛才那十發，打到第五十發的時候手都在抖了，但你沒掉出十環。就憑這個，明天的決賽你已經贏了一半。”
大雄把裝備包甩到肩上，朝她點了下頭。手指還在抖，但他沒有去扶手腕。明天決賽。今天他打了七十發包括試射十發，然後活下來了。剩下的，明天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