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往下翻。十四歲下半年,日記裡開始頻繁出現一個名字:林峰。
林峰是周遠的同班同學。在周遠的描述裡,林峰高高瘦瘦,成績中等偏上,籃球打得很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周遠寫“今天林峰坐我旁邊吃午飯,他帶了自己做的三明治,分了我一半”,“林峰說我新剪的頭髮不難看,但我覺得他在騙人”,“林峰今天沒來上課,我一直在看他的空座位”。
陳默把林峰這個名字輸入工作區的關聯檢索框。系統開始在所有資料來源中掃描這個關鍵詞。
這些關於林峰的段落是日記裡唯一色彩鮮明的部分。周遠的文字在寫到林峰時明顯變得鬆弛,甚至有了一些近乎於雀躍的節奏,句子變短,標點符號用得比平時多,偶爾會出現感嘆號。他寫“林峰的睫毛很長,他低頭寫作業的時候會擋住眼睛”,“今天下雨,林峰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很多,他自己的左肩全溼了”。
十五歲那年的某一天,周遠在日記裡寫了這樣一段話:
“他今天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就三分鐘,但我一直沒敢動。他頭髮裡洗髮水的味道我很喜歡。我不知道這算什麼。我不敢查。我不敢想。”
這句話之後,日記中斷了將近兩個月。兩個月後的第一篇日記,開頭的第一句話是:“我大概知道這是不對的。”
陳默把螢幕亮度調低了一些。周圍的工位有人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空氣裡浮著鍵盤敲擊的細碎聲響和空調壓縮機低沉持續的嗡鳴。他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一會兒,讓自己的眼睛休息。窗外那道光斑已經移走了,現在是均勻的、沒有表情的下午光線。
他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周遠的資料裡藏著一條線,一條尚未暴露全貌的線,而剛才系統掃出的那些紅色標記——時間線上的斷點,情緒標籤和文字內容的矛盾——很可能都和這條線有關。
陳默重新坐直身體。他在工作日誌裡新建了一條記錄,標題寫了一個字:峰。
然後他開啟學校教務系統的映象,開始檢索周遠和這個林峰在校園記錄中的所有交集。
教務系統的資料比日記要枯燥得多,但也更精確。兩人的班級資訊、選課表、考試成績、考勤記錄、圖書借閱歷史。陳默把這些資料並行展開在三塊螢幕上,像拼圖一樣逐塊比對。
他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
高一下學期,周遠的數學成績出現了明顯的下滑,但考勤記錄顯示他從未缺課。同一時期,林峰的體育課出勤率突然增加,與之匹配的是校籃球隊的訓練日誌,林峰在該學期加入了校隊,訓練時間集中在每週一三五的下午四點以後。而周遠在日記裡寫“我今天去操場邊坐了四十分鐘,風很大,但我沒走”。
高二上學期,周遠換了一次座位。教務系統的座位表變更記錄顯示,他從第三排調到了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變更原因一欄空白。而林峰的座位一直在第二排靠窗,兩人之間隔了整整四排。在那之後的日記裡,周遠再沒有寫過關於午飯或課間的內容。
陳默把這些資料點拉進時間線檢視。他注意到一個更精確的重合:周遠每週五晚上去河邊公園的活動,恰好開始於那次座位調換之後。之前他週五晚上的軌跡一直在家。座標變換的節點與座位調換的日期相差三天。
河邊公園。四公里。每週五晚上九點到十點。三年從未中斷。
陳默把頭埋進手掌裡。咖啡因的效用正在消退,疲倦從脊柱底部慢慢往上爬。他做這行四年了,見過太多資料裡藏著的暗流,但周遠的資料讓他感到一種鈍的、無法快速處理掉的沉重。也許是因為十六歲。也許是因為日記裡那種用盡全部力氣才寫出來的剋制。
他把第三塊螢幕切換到數字分身的預覽介面。此刻介面還是空白的,一個未成形的輪廓浮在深藍色背景上,像一團等待被吹出形狀的玻璃。交付最終版本之前,他需要完成三遍完整的建模迴圈。第一遍基於原始資料生成初始人格結構,第二遍進行矛盾資料的調和與情緒曲線的平滑處理,第三遍是細修,調整表情、語調、反應速度這些表層引數,讓那個數字人看起來——用行話說是“穿得進去”——足夠像一個真實的人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