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第一遍還沒跑完。
陳默關掉預覽，回到日記掃描件上繼續往前翻。十五歲下半年，周遠的日記變得很短，內容也在急劇地收縮。他不再寫校園裡的事了，轉而寫一些似乎與生活完全無關的句子。他寫“水很安靜，我想象被水接住的感覺”，寫“如果人能像手機資料一樣徹底刪除就好了”，寫“今天放學的路上看到一隻死了的鳥，它躺得很平，看起來比活著的時候輕鬆”。
這些句子讓陳默的胃縮緊了一下。
“水很安靜。”周遠是在河裡溺亡的。法醫報告陳默還沒有細看，但他從任務摘要裡知道結論：無外力傷害痕跡，無毒品或藥物殘留，符合自殺特徵。
但陳默現在不確定了。他說不清這種不確定從何而來，只是那些資料——週五晚上的河邊公園，突然調換的座位，日記裡驟然斷裂的對林峰的書寫，以及那句“我大概知道這是不對的”——它們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輪廓模糊但讓人無法忽視的陰影。
他決定先把關於林峰的所有內容整理出來。他在工作區建立了一個子資料夾，把日記中所有提到林峰的段落掃描切割，把教務系統中所有兩人相關聯的資料條目歸併，把社交媒體上週遠從未釋出但可能涉及林峰的草稿和刪除記錄全部調出來。
社交媒體刪除記錄是一個容易被人忽略的資料層。大多數使用者釋出後又刪除的內容，系統並不會真正地讓它消失，它只是被標記為不可見，但依然存在於原始資料包的底層。陳默找到了十七段被刪除的微博草稿，全部撰寫於那個座位調換之後的三個月裡。
草稿很短，大部分只有一兩句話：
“我今天看了他七次。第七次的時候他回頭了。我立刻低頭。”
“他們喊那個詞的時候他也在。他沒笑。但他也沒反駁。”
“我恨我自己。”
“如果我能變成另外一個人就好了。隨便什麼人都行。”
最後一條草稿寫著：“他們都知道了。”
沒有日期。沒有上下文。
陳默盯著這條草稿看了很久。“他們”是誰？“知道了”是指什麼？那些“恨”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他調出校園網路論壇的匿名版塊訪問記錄。周遠沒有發過帖，但他持續瀏覽過一個特定的帖子。那個帖子的標題已經被刪除，但陳默透過系統快取恢復了部分內容片段。匿名使用者在討論某件事，用詞模糊但敵意明確，出現了“噁心”“不正常”“離遠點”這樣的字眼。周遠最後一次訪問這個帖子，在他日記中斷後第三十六天。
陳默把自己從椅子上撐起來，走到工區角落的茶水間。熱水壺裡的水已經不熱了，他倒了一杯，握在手心，站在窗前。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樓下街道上行人的頭頂。下班時間快到了，人流開始變得稠密。那些人走著，聊著天，低頭看手機，牽著狗，推著嬰兒車。他們都是活著的、正在展開的、尚有許多未知可能性的人。
周遠也曾是其中一個。
陳默回到工位，重新審視任務摘要裡的死亡時間記錄。法醫推定周遠的死亡發生在某個週五的夜晚。而那個週五，他在晚上九點二十分離開了家，定位顯示他去了河邊公園。監控記錄呢？陳默突然想到這個。原始資料包裡通常會有警方調取的相關監控片段，對自殺案件的定性。他翻了翻檔案樹，找到了一個影片資料夾。裡面是七段監控錄影，來自河邊公園三個不同位置的攝像頭。
他點開第一段。時間戳是那個週五的晚上八點五十七分。畫面是灰綠色調的夜間模式，畫素不高，但能看清河岸的欄杆和步道。周遠出現在畫面左下角，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步伐很慢，垂著頭，手插在口袋裡。他走到欄杆邊停住了。沒有東張西望，沒有猶豫，站定之後就把頭抬起來望著河面。
然後他站了大約十分鐘。陳默用播放器的加速功能快進了這一段，周遠幾乎沒有動過，只有偶爾的肩膀起伏顯示他還在呼吸。九點零七分，他轉過身，朝著來路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