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去河邊,先去了學校。
下午兩點,高中門口很安靜。門衛室的保安端著搪瓷缸看電視,陳默亮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證件,說是畢業校友回來做資訊登記回訪。保安懶懶地掃了一眼,放了行。
校園比他想象的小。主教學樓四層,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年久泛灰。操場在樓後,塑膠跑道被雨水浸成深紅色。陳默沿著走廊慢慢走,經過高二三班的教室。門鎖著,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排列整齊的桌椅,黑板上留著值日生沒擦乾淨的板書,三角函式公式,右下角一行小字週二交作業。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是空的。那個座位的桌面特別乾淨,沒有塗鴉,沒有貼紙,沒有課本摞成的堡壘。和周圍所有課桌都不一樣。
陳默隔著玻璃看了那個空座位很久。然後他轉身去教學樓一樓的公告欄。公告欄裡貼著上學期期末考試的年級排名,他順著找高二三班。周遠的名字排在第四十七名——全班四十八人。林峰的名字在第九位。兩個名字之間隔著三十七個人的距離,但在那張列印紙上不過十幾釐米。
他在校園裡又走了二十分鐘,什麼也沒做,只是走。教學樓後面的腳踏車棚,食堂旁邊幾棵很大的香樟樹,通往操場的那條窄水泥路——周遠三年裡每天都在走的路。雨小了一些,變成了那種不需要打傘的絨毛細雨。陳默的頭髮溼了一層,貼在前額上。他沒什麼感覺。
從學校出來,他坐了一輛公交車去河邊公園。這個時間點公園裡人很少,幾個老人坐在廊亭裡下棋,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在步道上慢慢走。陳默找到監控畫面裡那個位置——靠近東側廢棄觀景亭的欄杆段。欄杆是鑄鐵的,約一米二高,漆成深綠色,表面有剝落和鏽跡。他雙手扶在欄杆上往下看。河水比想象中寬,流速不快,水面是渾濁的黃綠色,浮著幾片落葉和一隻白色的塑膠袋。欄杆到水面的垂直距離大約三米,不算高。如果一個人背對河面站著,另一個人從正面施力,掉下去並不需要很大的力氣。但他是在辦公室裡對著畫素做推斷,這個場景需要更具體的證據。
他蹲下來檢查欄杆底部的地面。監控裡那個灰衣人曾有一個掏兜拋物的動作。地面上鋪的是水泥預製磚,縫隙里長著青苔。陳默蹲在那裡一寸一寸地看,什麼也沒找到。三個月的雨水足以沖走一切。
他在欄杆邊站了很久,雨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條縫,漏下來一點淡金色的光,照在河面上碎成鱗片般的光點。陳默看著那些光點,想起周遠日記裡的話——水很安靜,我想象被水接住的感覺。十六歲的人想象被水接住。他在那個時刻是不是還在期待某種溫柔的終結?還是在那兩秒的墜落裡忽然明白,水不會接住任何人,它只是吞沒。
陳默把目光從河面上移開。他今天還要去一個地方。
周遠的家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五樓。陳默在樓下站了五分鐘,猶豫怎麼開口。門鈴上的對講機很舊,有些按鈕的數字都磨掉了。他按下501的鍵,過了很久才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沙啞,平淡,像被抽乾了所有情緒。
您好,我是……周遠的數字分身維護師。公司派我來做後續的回訪。
沉默。那段沉默太長,長得陳默幾乎要補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然後門鎖咔嗒一聲彈開了。
女人在門口等他。她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攏在腦後,比陳默預想的年輕得多。四十出頭的樣子,但眼睛周圍的細紋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摺疊過。她說自己姓王,讓陳默進門。客廳很小,沙發上的靠枕擺得整整齊齊,茶几上有一隻水杯和半包紙巾。空氣裡有輕微的艾草味道。
王女士倒了水給陳默,然後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茶几,茶几上那包紙巾的開口被仔細地摺好了。陳默注意到這個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