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愣了一下。然後他掏出手機翻了很久,遞過來。螢幕上是微信聊天介面,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個月前那個週五的晚上六點四十分。周遠的頭像是一張純黑色的圖片。訊息很長,陳默慢慢地讀。周遠寫自己知道真相被傳開是同桌偷看了日記,寫他看到林峰不反駁的時候的絕望,寫他後來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到自己在水裡往下沉,能看到水面上的光越來越遠。最後一段寫著:週五晚上九點,河邊老地方。你來看我一眼就行。看完你就可以走了,以後我們誰也不認識誰。
林峰的回覆在七點零三分:
然後就沒了。沒有追問,沒有阻攔,沒有你在說什麼。那個字就孤零零地戳在對話的最底端,像一切無可挽回的句號。陳默把手機還給林峰。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覺得你殺了他是嗎。
林峰低著頭不說話。
你覺得你說了就是同意他去死。你覺得你那句話給了他許可。你甚至覺得你鬆手的時候是故意——
我是故意的。林峰打斷他,聲音很硬,像石頭砸在石頭上。
陳默看了他很久。你是嗎?還是你後悔了所以讓自己相信你是故意的?
林峰猛地抬眼。那雙眼睛裡終於有水光了,但他在忍。十九歲的人在忍。
你讓我走。林峰說。
陳默讓開了通往樓梯的路。林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越來越遠,最後被樓下街面的車鳴聲吞沒了。
陳默回到沙發上坐下來。茶几上還留著林峰坐過的凹陷痕跡,沙發墊沒有完全回彈。他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啟工作系統介面。周遠的數字分身仍然停在那條紅線之前——情感調校模組等待輸入。他看到那個未完成的面孔浮在深藍底色上,眉眼的弧度已經清晰了。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關掉了工作系統。在私人文件裡新建了一個檔案,把今天從林峰那裡聽到的一切、把監控錄影的存在、把那條聊天記錄的截圖附上,寫成了一份簡潔的陳述。他附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工號。郵件傳送給了他查到的轄區派出所的公開舉報郵箱。
做完這件事,他坐回到沙發裡,望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還在風裡翻卷,灰白色的背面翻起來又落下,像無數封信在沒有人讀的天空中反覆開啟合上。他想起四年前入行培訓時導師說過的一句話:你們在做的是把人的本質壓縮成引數。記住這一點,但別被它壓垮。
周遠的本質是什麼?是那三本日記,是水很安靜這一輩子值了,是最後那條長訊息裡寫的那一句——你來看我一眼就行。陳默現在知道周遠約林峰去河邊不是為了告別。他是想在自己決定走下去之前再看一眼那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人。只不過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無法承載的東西,多到林峰鬆了手,多到他掉下去的時候可能還在想——他回頭看了嗎?那個站在岸上的人有沒有最後看他一眼?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在手機螢幕上彈了一下。
陳默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打開了工作系統。那個未完成的面孔還等在那裡。
他該完成他了。不管調查的結果是什麼,不管林峰最後會面對什麼,周遠的母親需要那個會叫我媽媽的數字分身。她也需要在那裡面找到一些她永遠沒法從現實中得到的東西——一個解釋,一個告別,一個讓一切說得通的敘事。哪怕那個敘事是虛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