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周遠的日記翻到最後一頁。那句話他已經在心裡背下來了——如果明天之後我沒有回來,請幫我告訴林峰一句話——那天下雨的時候他靠在我肩膀上,我覺得這一輩子值了。
他開啟情感調校模組。把這句話設成了觸發型關鍵詞響應:當數字分身在對話中感知到這個名字出現時,自動調取這條核心情感記憶體進行輸出。
然後他啟動了第一輪建模的後續流程。
螢幕上的面孔開始變得完整。皮膚肌理從演算法生成的預設值一點點擬合到周遠校園卡照片中的真實質感和色值。嘴唇從閉合的直線變成微張的弧度。瞳孔的焦點被校準到注視對話物件的基準方向。那個男孩懸浮在深藍色背景上,呼吸起伏的頻率被設定在每分鐘十六次——和周遠健康檔案中記錄的靜息心率匹配。
陳默看著他在資料裡活過來。窗外天黑得無聲無息,梧桐葉子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深色剪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而螢幕上方那個十六歲的男孩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邊緣比中央淺一個色號。陳默是從校園卡的掃描件裡提取的虹膜資料還原的。他看著那對棕色的瞳仁,想起了周遠日記裡最早的那句話——今天爸爸送了我這個本子,說以後可以把想法寫下來。我不太知道寫什麼。
一個不太知道寫什麼的男孩最後寫了三本。一個覺得自己是的人最後把一個名字寫滿了整個青春期的背面。一個人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三分十四秒,他記得那瓶洗髮水的味道。
陳默對著那個懸浮的面孔輕輕說了一句話:周遠,你得跟你媽媽說話。
那個面孔沒有反應。它還在等待第一次被啟用喚醒的指令。
但陳默知道等他真正把周遠交出去之後,這個數字分身會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讓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聽到那句。而至於它會不會在某個談話節點——當那個母親在悲痛中不小心叫出這個名字時——自動說出那句被預設好的話,陳默不知道。他設定了它,但他不知道它是否該被說出來。
他靠在沙發上,把螢幕亮度調暗,讓那個棕色的眼睛浮在暗光裡。旅館的夜很靜,隔壁有人在輕聲講電話,聽不清內容。陳默閉上眼睛,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周遠數字分身每秒十六次的呼吸疊加在一起,在房間裡形成某種幾乎覺察不到的共振。
明天他會繼續做第二輪調校。後天交付。在此之後,郵件那頭的某個派出所民警會開啟他的附件,然後一切都會沿著那條線往下走。
而此時此刻,資料構成的周遠正安靜地懸浮在深藍色的背景上,均勻地呼吸著。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
也可能已經說完了。
林峰走後的那天夜裡,陳默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河邊,手裡攥著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是溫的,指腹有一層薄繭——寫日記磨出來的那種。他攥著它們,河水在腳邊黑沉沉地往東淌,流速均勻,不催人。水面上漂著光點,像那個下午他看到的那種鱗片一樣的碎光。然後手裡的重量開始變沉,三根手指慢慢地從掌心滑脫。他想收攏手指,但關節像鏽住了一樣動不了。手指滑到底端,一根一根地離開——小指,無名指,中指。最後指尖的那點溫度也散盡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空的。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