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該怎麼判？”
陳默很久沒有回答。他把孫小雨的所有資料攤在螢幕上，就像一個醫生把病人的全身X光片掛滿燈箱。他看了很久，每一秒，每一幀，每一個位元組。
然後他做了一件趙臨從未見他做過的事。
他打開了孫小雨智慧手環的“環境音採集”許可權——這是最高級別的隱私資料訪問，通常只有涉及人身安全時才啟用。趙臨知道這是違規操作，但沒出聲。
揚聲器裡傳出一段錄音。凌晨兩點，漆黑的房間裡，一個小女孩的呼吸聲。很輕，很淺，偶爾翻一次身。然後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她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喃喃的，像在夢中：
“媽媽，我考了一百分。”
陳默的手指僵在觸控板上。
又過了幾秒，小女孩咳嗽了兩聲，然後安靜了。錄音結束。
陳默把介面關掉，後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趙臨看到他喉結動了動，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動。過了大概兩分鐘，他睜開眼睛，開始操作裁決系統。
他把信任值調整為82.0——不是恢復原狀，因為孩子確實出現了適應性困難，但大幅減輕了處罰力度。然後他在備註欄裡寫了一段很長的裁決意見，建議社工介入、學校安排班主任定期家訪、社群兒童服務站點納入重點關注名單。
最後，在“是否啟動臨時監護機制”那一欄，他選了“是”。
提交的時候，他的手指是穩的。
那天晚上下班，陳默沒走。趙臨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操控臺前，螢幕上的孫小雨的照片還沒有關。他的臉被螢幕光照著，黑漆漆的眼睛裡映著那個扎馬尾的小女孩。
趙臨關上門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來的時候，發現陳默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上搭著那件灰色襯衫。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旁邊還是一張便籤，這次寫著：H-8701-562，孫小雨，隨訪日期標註在六個月後。
他沒有叫醒陳默。悄悄坐到自己位置上，開始處理今天的第一個案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趙臨發現自己也在慢慢被改變。他開始在街上走的時候注意周圍的人，會想這個人信任值高不高、系統會怎麼評估他、如果他被誤判了怎麼辦。他成了一個反向的觀察者——所有人在他眼裡都被拆解成了資料點，但他用這些資料點去拼湊的，是同情。
陳默的狀態卻越來越差。他的眼圈更黑了，有時候一整個上午都不說話，只悶頭處理案例。趙臨發現他開始對一些邊緣案例做出越來越“寬”的裁決——把更多人的信任值往上調，給更多備註建議，啟動更多社會資源介入。
“你在透支。”趙臨有一天終於忍不住說。
陳默沒有否認。“我只是覺得，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但有些案例其實挺明確的，比如那個騙保的——”
“也有可能是走投無路。”陳默打斷他，“我查過了，他女兒有罕見病。騙保不對，但系統扣了他二十分，他這輩子基本廢了。我給他留了八分。”
趙臨不說話了。他知道陳默在做什麼——把裁決師從一個“中立機率計算者”，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辯護人。他在用自己的判斷力對抗系統的冷酷，在每一道裂縫裡塞進一點點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