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臨握著手機沒說話。
“打給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陳默的聲音正了正,“系統下個月要升級演算法,V7.2版本會增加一個新的輸入維度,叫‘環境壓力指數’。它會即時採集外部環境變數——區域性失業率、片區治安資料、季節性疾病流行情況——把它們作為權重因子,混入個人信任值的計算模型裡。”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以後住在一個高失業率社群的人,哪怕自己沒犯事,個人信任值也會被社群大環境壓低幾個百分點。住在治安不好地段的人同理,系統會預設‘環境壓力可能導致個體行為漂移’。”
趙臨心裡沉了一下。“這不就是連坐?”
“演算法邏輯上是貝葉斯機率更新,但實際操作效果……”陳默停了幾秒,“你想象一下,一個住在老城區的單親媽媽,自己按時交房租、按時接送孩子、工作態度認真,但因為她住的整條街上有三家店鋪被盜竊過,她的信任值就被系統打了折。”
“那我們要怎麼辦?”
“這就是我打電話的原因。”陳默的聲音慢下來,“新的演算法不會有對應的‘環境抗逆力’衡量維度。系統只看到壓力輸入,看不到個體抵抗壓力的方式。我們的工作會變得比以前更復雜——你要學會在資料堆裡找到‘這個人明明被環境壓著但沒有沉下去’的證據,然後用這些東西去對沖系統自動扣掉的分。”
“你之前處理那些邊緣案例的時候,已經在做類似的事了吧?”
陳默沉默了一下。“算是。但現在是整個評估框架都在變,我們得從防守變成主動解釋。你以後每個案例裡,都得多看三樣東西:這個人的求助記錄、他的支援節點數量、以及他在壓力面前做過的正向行為。哪怕很小,發一次求助帖、打一通傾訴電話、週末帶孩子去一次公園——系統不看重這些,但我們看重。”
趙臨記下了。掛電話之前他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陳默說,“我父親……他終於願意跟我坐下來吃頓飯了。”
電話斷了。趙臨坐在操控臺前,螢幕上的退休教師還在等著他。他調出老人的社會支援圖譜——子女聯絡頻率、社群活動參與度、醫療隨訪遵從性——發現他的信任值下降主要是因為三年前老伴去世後,主動社交行為銳減了百分之八十二。
但他的閱讀記錄一直在更新,從歷史書籍到植物圖鑑,每本書的停留時間都很長。他去圖書館的打卡記錄,每週兩次雷打不動。退休前的小學教師職業背景,被系統標註為“社會責任貢獻”正因子,但權重被社交減少抵消了大半。
趙臨在裁決備註裡寫道:建議信任值維持當前水平,取消系統擬議的扣減。依據:個體具備穩定內在認知體系,以閱讀和公共文化空間參與維持社會聯結,屬於高質量替代性社交模式。另建議社群圖書館開通老年會員專屬借閱通道。
提交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的白熾燈管發呆。他在想那個外賣騎手,那個全職媽媽,這個退休教師。他們沒有任何交集,活在不同的時間表裡,不同的房租金額後面,不同的孤獨形態底下。但他們都曾被同一個系統逼近某個紅線,而他現在坐在這裡,替他們擋一刀。
裁決師的本質,原來是用自己的精神損耗,去置換別人的分數寬容。
新演算法上線那天是個週三。趙臨早晨開啟系統的時候,介面多了一列淡淡的藍色資料欄——環境壓力指數,旁邊附著一個區域熱力圖,顏色從淺綠到深紅不等。他所在的城市,東南老城區幾乎全是橙紅色,西北新建片區大範圍淺綠。
系統自動把每個待評估者的信任值附上了一個“環境折減係數”。一個住在橙色區的普通職員,基礎分還沒動,就已經先被扣了百分之三。
趙臨處理的第一個新演算法案例,是個住在那片橙紅色區域的環衛工人。五十一歲,女,丈夫多年前病故,獨子在外省打工。她的信任值折減後觸發了複議線,系統懷疑她“長期處於高環境壓力下,行為漂移風險增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