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深沒有去獵穹。他待在自己公司的伺服器前，用那個t ID從獵穹的公開程式碼倉庫（早期版本曾開源過一部分）拉取了一箇舊分支。他找到了那個註釋——確實是“f_fertility_risk”，建立時間是去年九月，作者ID是zhao.qianng。他把螢幕截了圖，存進加密資料夾。
周懷遠下午打來電話，語氣焦灼：“獵穹法務剛才找我了，說你在查特徵來源，還涉及到內部程式碼註釋。他們警告這屬於‘核心演算法細節’，超出審計範圍。林深，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拿到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他們自己開源過的程式碼，公有倉庫，我合法訪問的。”林深說，“周總，這個特徵就是歧視源頭。如果我們不把它寫進報告，審計就等於白做。”
周懷遠嘆了口氣：“你知道獵穹的CEO李維跟我們老闆是老同學嗎？這單生意是他介紹來的。你捅出去，明鑑以後就別想接大廠的單了。”
“所以我們要因為以後接單，就不管現在這個系統每天在傷害多少求職者？”
電話裡只有電流的嘶聲。過了很久，周懷遠說：“你按照事實寫，但我不會簽字。你以個人署名發給我，我作為內部參考，不出正式報告。你自己承擔後果。”然後掛了。
林深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窗外下起了雨。雨點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輪廓。他開始撰寫最終審計報告。他沒有迴避任何細節：從標註員疲勞曲線、修改記錄性別差異、到“職業連續性”特徵的真實命名和建立人。他把所有證據附錄在後，包括開源倉庫的截圖、時間戳、雜湊ID聚類圖。報告結尾，他寫道：“獵穹AI招聘系統存在系統性性別偏見，根源在於模型設計者將歷史錄用偏差編碼為代理特徵，且資料標註流程缺乏必要的公平性監控。建議：一、立即移除‘職業連續性’特徵；二、重新標註至少十萬份簡歷，採用多樣性標註團隊；三、建立即時偏見監測儀表盤；四、公開歷史偏差係數，接受社會監督。”
他寫完了，但儲存為PDF時，他猶豫了。如果這份報告發出，獵穹可以起訴他洩露商業秘密——雖然開原始碼不算秘密，但那份註釋的解讀方式可能被爭議。他也可以只發內部整改建議，隱去趙乾明的名字和開原始碼來源。那樣的話，系統會改，但沒人知道是誰造的孽。
他想起了小陳那句話——“我女朋友投了二十家，只進了三家。”他又想起豌豆發燒那天夜裡，陳嶼一個人喂藥、量體溫，而他在查標註員日誌。他想到自己女兒將來長大，如果也用這類系統找工作。他點下“另存為”，沒有加密。
那天晚上他回家很早，做了晚飯——西紅柿雞蛋麵。陳嶼驚訝地看著他系圍裙，說：“太陽打西邊出了。”他笑笑，沒提報告的事。豌豆退燒了，坐在餐椅上用勺子戳麵條，發出咯咯的笑聲。林深看著那一小團溫暖的光，忽然覺得，如果明天他被這個行業除名了，好像也能接受。
但事情沒有按他預想的方向發展。第三天早上，他的郵箱裡躺著一封來自獵穹CEO李維的郵件——不是透過周懷遠，而是直接發給他的。郵件很短：“林先生，我看了您發給趙總的整改建議草稿（他轉給我的）。我想和您單獨見一面，今天下午三點，我辦公室。”
林深去了。李維的辦公室在獵穹大廈頂樓，整面牆是弧形玻璃，可以俯瞰整個科技園區。李維不到五十歲，灰白短髮，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不像CEO，更像一個程式設計師。他請林深坐下，親手倒了一杯普洱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