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你的草稿,”李維把打印出來的幾頁紙放在茶几上,“趙乾明已經停職了,內部調查組在查他擅自新增特徵的事。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他頓了一下,“你知道為什麼我會籤那份限制你訪問標註員日誌的合同條款嗎?”
“為了保護商業機密。”
“不,”李維搖頭,“是因為三個月前我們自己的合規團隊已經發現了同樣的問題。他們給我一份內部報告,和你的結論高度重合。但我沒有對外公佈,也沒有立即修改系統。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深沒有回答。他感覺到一場更大的談話正在展開。
“因為我們有四百家付費客戶,其中三百家是製造業和建築業,他們的人力資源部明確要求我們‘優先推薦男性技術崗候選人’,雖然沒有寫在合同裡,但銷售團隊心知肚明。如果我突然把演算法調平,推薦名單裡女性增加,那些客戶會退訂。公司第二季度的營收會斷崖。我是CEO,我要對八百個員工的工資負責。”李維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唸財報。
林深握著手裡的茶杯,茶湯熱得燙手。“所以您明知道系統在歧視,但選擇讓它繼續,因為客戶想要歧視?”
“不,”李維身體前傾,“我選擇的是過渡期。我讓趙乾明加那個特徵,就是為了讓模型表現看起來‘符合客戶預期’,同時我們內部在開發新版本,用對抗網路去偏,但需要六個月訓練。我本想等新版本上線後再公開致歉,把舊版本替換掉。但你提前挖出來了。”
林深覺得荒謬:“你們用一個歧視性特徵作掩護,來爭取時間開發反歧視模型?這就像為了讓病人不疼而給他吸毒。”
“你說得對,”李維居然笑了,那是一種疲憊的笑,“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直接關停舊系統,用完全沒有偏見的模型,客戶會認為系統‘不準確’,因為不符合他們的經驗。他們會流失,公司會裁員,新版本也做不出來。有時候,技術上的最優解不是道德上的最優解,而是生存上的可行解。”
林深放下茶杯。他站起來走到玻璃窗前,看著底下螞蟻般的人流。“李總,您的邏輯我理解。但審計報告我不可能按您的過渡期來寫。我必須指出當前的偏差狀態和原因。至於您內部怎麼整改,那是您的選擇。我只負責揭示真相。”
“即使真相會讓我公司死掉?”
“如果真相能讓一個公司死掉,那它本來就不該活著。”
李維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報告你發吧。但我有一個條件——把趙乾明的名字和那段註釋去掉,寫成‘歷史資料驅動下的無意識特徵衍生’。我可以承認系統性偏差,但不能讓一個人背全部鍋。這樣我內部處理他,也不會因為實名引發法律糾紛。”
林深想了想。這個條件不算違背原則,因為根本原因確實是歷史偏差,趙乾明只是選擇了一個顯性代理。他點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