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掉推送，繼續寫方案。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編寫程式碼，也在編寫偏見。而他只是那個在黑暗裡舉著手電筒的人，照見那些被故意遺忘的註釋、那些被疲勞扭曲的點選、那些被商業妥協鍍金的歧視。手電筒的光很弱，但足夠讓他看清下一個陷阱在哪裡。
凌晨兩點，他儲存文件，關上燈。黑暗中，顯示屏的餘暉短暫地映出他的臉——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比疲倦更深的東西。那是對複雜性的承認，以及對簡單答案的永久放棄。他拿起外套，走向電梯，想著明天要早點來，因為標註員的疲勞曲線分析裡，他還漏掉了一個互動效應——性別和年齡的交叉項。那個坑，他得在客戶催報告之前填上。
電梯門關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林深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那隻藍色鯨魚風箏，在風中穩穩地懸停。線的另一端，豌豆在草地上仰著頭，大聲喊：“再高一點！”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彷彿真的握著那根線。然後他睜開眼，電梯到了。
他走出去，融進夜色裡。明天，他還要回來，繼續在0和1的迷宮裡，尋找那條被刻意掩埋的小徑。而這條小徑的盡頭，從來不是掌聲，只是下一行需要被質疑的程式碼。
但他已經習慣了。就像習慣咖啡冷掉的味道，習慣深夜螢幕的藍光，習慣在證據和沉默之間，選擇把證據寫下來。因為他始終記得第一次看見偏差係數0.73時的感覺——那不是一串數字，那是一個人的簡歷被扔進廢紙簍的聲音。而現在，他至少讓那個聲音變小了一點。
就夠了。他推開公寓樓下的門禁，樓道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灑在他肩膀上，像一枚薄薄的勳章。他聽見樓上傳來豌豆夢囈般的笑聲，腳步不由得快了起來。
風把那封信的最後一行字吹得捲了邊，林深把它重新夾回書裡，合上了《演算法倫理》。
那是他收到小陳來信的第三天。獵穹事件的熱度像潮水一樣漲得快，退得也快。新聞稿釋出後的第二週，評論區從幾百條銳減到十幾條，再後來只剩下一個做SEO的營銷號還在翻炒關鍵詞。林深反倒鬆了口氣。名聲對他而言像一把鈍刀，割不破什麼，卻硌得慌。
但那份新的審計方案，醫療影像AI公司視界科技的委託，像一塊更沉的石頭壓進了他手裡。
視界的模型叫，用於胸部CT的肺結節初篩，全國有六百多家縣級醫院在用。問題是有一次在雲南昭通的扶貧體檢中，當地醫生反饋說，系統對膚色較深、同時有輕度塵肺背景的患者，結節標註的漏檢率比標準測試集高了十一個百分點。視界的演算法總監韓衝是個急性子，電話裡跟林深說：我們訓練集九成以上來自東部三甲醫院，患者膚色偏淺，肺部背景乾淨。這個結果一出來，我整個週末沒睡著。你直接來，伺服器我全開給你，沒有任何限制。
林深掛了電話，給周懷遠發了條訊息：視界的單，接。條件是他們要同意公開最終報告，不脫敏。
周懷遠隔了十分鐘回：你瘋了吧？獵穹那次已經是上限了，醫療AI比招聘更敏感，出問題就是人命。公開報告等於讓他們在同行面前裸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