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敢讓我審，就說明他們想真改。公開是最好的監督。林深打完這行字，把手機翻扣在桌上。他聽見陳嶼在陽臺晾衣服，衣架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豌豆坐在地毯上搭積木，搭到第七層時歪了，塌下來，她愣了一秒，然後自己咯咯笑著重新開始。林深看著那個塌掉的塔，心想，有些系統塌了能重搭，有些塌了，人就沒了。
他第二天飛去了深圳。視界的辦公室不像獵穹那樣氣派，在一個改造過的舊廠房裡，天花板露著管線，工位之間拉著五顏六色的隔斷簾。韓衝在門口接他，四十出頭，鬍子拉碴，一件灰色衛衣上沾著咖啡漬。林老師，這邊。他推開一扇防火門，裡面是一整面牆的監控屏，即時滾動著在各個醫院推理時的置信度分佈。
林深沒寒暄，直接要了訓練集的地域分佈表。韓衝調出來給他看——華東地區樣本佔百分之六十七，西南僅百分之四點三。他接著要求調取推理日誌中低置信度區間的影像原始資料，按醫院ID分組。韓衝猶豫了不到一秒，敲了幾行命令，把許可權全開。
林深在那間臨時審計室裡泡了四天。他用自己寫的視覺化工具把每一張CT影像轉換成特徵熱力圖，發現模型對肺尖部和後肋膈角的關注權重在全圖分佈裡佔比極低，而這兩個區域在塵肺背景患者中恰恰是結節高發位置。但核心問題在預處理層——的歸一化演算法依賴一個基於亮度直方圖的參考模板，這個模板是從華東資料裡統計出來的，對較暗的肺窗影像會過度拉伸對比度，導致部分微小結節的邊緣在增強過程中被平滑成背景噪聲。
第五天傍晚，韓衝端著一碗泡麵坐到他旁邊。看出來了吧？韓衝用筷子指了指螢幕上的一張熱力圖，不是種族歧視，是資料地域歧視。我們的歸一化模板是個隱形過濾器，它把雲南那種灰度的肺窗當成了髒資料，自動去噪去掉了結節。
林深盯著那張圖。他想起在獵穹看到的職業連續性指數，相似的邏輯——把一個無害的數學操作，變成了有傷害的代理。區別是，這次的傷害可能在真實的人的胸腔裡。他問韓衝：你們有多少家合作醫院在用這個版本？
四百三十七家。其中貧困縣醫院有一百一十二家。
林深合上電腦。改模板需要多久？
重新訓練歸一化層要至少八週，再透過FDA二類器械變更稽核——樂觀估計四個月。
四個月裡那些醫院怎麼辦？林深的聲音很平，但韓衝停下了吃麵的動作。
韓衝把泡麵盒放在桌上，塑膠碗底磕出一聲悶響。所以我們叫你來。我有個建議——在新模板訓練完成前，我可以加一個前置分類器，輸入CT時先判斷亮度分佈，如果是低亮度區，自動切換到一組保留全邊緣的備用濾波器。但這個前置分類器會降低百分之二的推理速度，而且我沒有足夠多的低亮度標註資料來驗證它的假陽性率。
林深思考了幾秒。你把備用濾波器的設計文件給我，我用你的測試集做離線模擬。如果假陽性率能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我可以寫一個臨時應急方案，作為報告附件提給監管部門。這樣你們可以在稽核期間繼續部署。
韓衝看著他，眼眶周圍的血絲很重。你寫這個附件，就等於承認系統有缺陷。公開報告裡出現緊急補丁四個字，視界的股價明天就能跌。
但你的人不會死。林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