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她林老師。客戶都這麼叫她。雖然她才二十八歲,但在這個行業裡,是對技術能力的認可。林深看著螢幕裡那張她親手捏出來的臉——此刻那張臉正在模擬會心一笑的表情,眼輪匝肌收縮的幅度精確地卡在了0.71,嘴角上揚時左邊比右邊高了百分之二,恰好製造出那種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微妙氣質。
她忽然覺得疲憊。
客戶下線之後,趙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工單。緊急專案,優先順序拉到頂了。客戶親自到公司來了,在二樓會客廳等著。
林深接過工單,封面上的保密等級印著紅色——這是她入職以來見過的最高級別。她翻開第一頁,客戶資訊欄裡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年齡。
名字:沈確。年齡:三十一。
職業和社會身份那一欄是空的。
這人什麼來頭?林深問。
趙姐聳了聳肩,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斟酌用詞。周總親自接的。你就做吧,要求都在工單裡了,他說要跟你當面聊。
林深收拾了一下桌面,把那三塊顯示器上的視窗都關掉,只留下最乾淨的那塊黑色桌面。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昨晚坐太久了,椅子的人體工學設計再高階也扛不住連續十四個小時的蜷縮。
二樓會客廳的門是磨砂玻璃的,林深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裡面坐著一個人影。逆著光,她只能看清一個輪廓:瘦,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一尊被妥善安放的雕塑。
她推開門。
沈確比工單上寫的三十一歲看起來還要年輕一些,但那種年輕不是朝氣蓬勃的年輕——是一種被儲存得很好的、像琥珀裡封住的昆蟲一樣的年輕。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整張臉上最醒目的是他的一雙眼睛,顏色很淺,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林深後來回憶了很久,才找到準確的描述——有一種不打算被看見的看。
林深老師。他站起來跟她握手,手掌乾燥,溫度偏低,麻煩你了。
不麻煩。林深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平板電腦放在茶几上,工單上寫得比較簡單。你能再跟我講講你的需求嗎?
沈確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目光移向窗外。會客廳的窗戶朝東,上午十點半的陽光斜斜地打進來,在他腳邊投下一塊亮白色的梯形。林深注意到他的坐姿幾乎沒變過——脊柱筆直,肩膀水平,雙手始終交疊在膝蓋上。這種靜態控制力在真人身上很少見,通常只會出現在受過嚴格訓練的舞者或者軍人身上。
我需要一個虛擬化身,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條平直的線,但他不需要跟我的真實長相有任何關係。我提供了一段語音樣本和一些行為描述,都在附件裡。唯一的要求是——他頓了一下,他必須能透過圖靈測試。
林深的筆在平板上停住了。透過圖靈測試是一個很模糊的說法。在元宇宙行業裡,這意味著虛擬化身的互動能力要足夠以假亂真,讓與之對話的人類無法分辨對面是一個真人還是一個AI驅動的程式。她經手過的大多數客戶都沒有這個需求——他們只是想換張好看的臉去社交,很少有人要求自己的化身具備完整的、可透過測試的自主人格。
你希望他是全自主模式的?林深確認道,還是說,你會在終端背後即時驅動?
大部分時間自主。沈確說,但關鍵決策節點需要留出接管介面。
林深在平板上飛快地記錄。用途呢?商業?社交?還是……
私人的。他打斷了她,語氣依然平穩,但林深注意到他交疊的手指收緊了,只是私人的。我不會用它來做什麼越界的事情,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她沒有追問。在這個行業裡,客戶的隱私是最基本的職業倫理。她接過太多奇奇怪怪的需求了——有人想在虛擬世界裡跟自己去世的親人再見一面,有人想創造一個永遠不會嫌棄自己的完美伴侶,有人想把自己分裂成七個不同的人格分別去七個不同的平臺過七種不同的人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深淵,林深的工作是站在懸崖邊上幫他們編織一張安全網,而不是探頭往下看。
她合上平板,我需要兩週時間做基礎架構。第三週開始,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需要進行至少五輪情緒校準測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