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確看了她一眼。陽光下他的瞳孔顏色變得更淺了，像是被漂洗過的茶色玻璃。兩週？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能不能壓縮到一週？
壓縮到一週的話，精度會打折扣。人格引擎的磨合期沒辦法走捷徑，就像——
就像人跟人之間建立信任也需要時間。沈確替她說完了，我知道。但我有我的原因。
林深看著他的眼睛。她看見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但藏得很深，深到她沒辦法判斷那是什麼情緒。焦慮？悲傷？還是別的什麼？
我儘量。她最終說。
沈確站起來跟她道別的時候，林深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轉身走向門口的瞬間，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是某種沉重的負載從他身上短暫地卸下來了一秒，又在下一秒重新壓回去。然後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
林深回到二十七樓的辦公室，把沈確的語音樣本匯入聲紋分析系統。當第一段音訊開始播放的時候，她愣住了。
那是一段很長的獨白，內容是一個男人在描述他記憶中的某個黃昏。他說那天下午下了雨，雨停之後天空是紫色的，他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面等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樹葉上的水珠都滴乾了，等到天色從紫色變成墨藍，等到路燈亮起來，他才意識到那個人不會來了。
沈確的聲音在唸這段文字的時候，有一種非常剋制的顫動。那種顫動不仔細聽是聽不出來的——他的音高和語速都控制得很好，就像他的坐姿一樣滴水不漏。但林深的聲紋分析系統捕捉到了那些藏在頻譜圖最深處的微小擾動，那些擾動被演算法翻譯成資料之後，顯示出一個讓她意外的事實：
這個人在朗讀這段話的時候，心率在加速，瞳孔在放大，喉部肌肉在做出某種被強行壓制下去的收縮。
他在忍哭。
林深把那段音訊儲存好，在專案資料夾裡建了一個新的子目錄，命名為沈確_人格基底。她關掉分析軟體，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三塊螢幕的藍光透過眼皮映進來，世界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
她想起了自己入行那年，周衍在面試最後問她的那個問題：你覺得一個虛擬化身最重要的是什麼？
她當時回答的是真實感。周衍笑了一下，說：不對。是有限性
一個完美的虛擬化身不是因為它什麼都能做，而是因為它有自己不能逾越的邊界。就像一個人，有他不願意觸碰的回憶，有他說不出口的話，有他午夜夢迴時突然驚醒的理由。周衍說，你把邊界造出來，它才活過來。
林深睜開眼。窗外的高架橋上車流依然在緩慢蠕動，像一條生了病的鐵蛇。她拿起保溫杯，發現裡面的茶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茶垢——她忘了喝。她把杯子放下，開始調取沈確提供的其他資料。
附件裡除了那段語音，還有一份長達八十頁的行為描述文件。林深一頁一頁地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文件裡寫的是一個叫的人。陳嶼是沈確為自己虛擬化身設定的姓名和人格基底。根據描述，陳嶼今年三十歲，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文學編輯，獨居，養了一盆快死的綠蘿，週末會去菜市場買一條魚回來清蒸，然後在陽臺上坐著看對面樓的鴿子。他說話慢，走路也慢，笑起來的時候會先低頭再抬眼，有一個習慣是用食指的指節去蹭鼻樑——那個動作通常發生在他感到不安的時候。
這些細節細緻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林深從業三年，從來沒有收到過如此完整的人格藍圖。大多數客戶只給她幾個關鍵詞——有親和力——然後就指望她憑空變出一個理想人格來。但沈確不一樣。他給了她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全部碎片，每一片都打磨得稜角分明，每一片都帶著某種沉甸甸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