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文件的第七十三頁,在陳嶼的情感觸發機制那一欄裡看到了一行被加粗的手打批註:
他不能流淚。他的情感引擎必須把這個行為完整地切除掉。如果他遇到任何讓他想哭的場景,他的預設反應應該是沉默地走開,或者把話題岔開。這個限制絕對不可以被繞過。
林深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她把椅子轉向第三塊螢幕,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引數設計面板。她開始給搭建初始框架——骨骼結構、肌肉附著點、皮膚材質、毛髮密度。她選了比沈確本人矮三釐米的身高,寬了一公分的肩寬,手指短了一些,但指節更粗,像做過體力活的人。她把臉型從沈確的窄長臉改成方中帶圓的下頜,鼻樑從筆直改成微駝,眼型從淺色長眼改成深褐色的圓眼——每改一處,她都會看一眼旁邊螢幕上的沈確原始面部掃描資料,然後刻意地、堅決地偏離它。
她正在造一個跟沈確截然不同的人。
但這恰恰是最讓她不安的地方。因為她能感覺到——雖然沒有任何資料能夠證明——沈確在描述的時候,語氣裡有某種她無法命名的東西。那是一個人在談起某個自己曾經失去的、或者永遠得不到的事物時,才會有的那種小心翼翼。
她工作到凌晨兩點的時候,七號倉的監控突然又彈出了警告。她猛地切過去,發現還是那個ID——深淵觀測者。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在除錯情感引數。他在七號倉的主廣場上站著。他的虛擬化身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見臉。他就那麼站著,身邊不斷有其他測試玩家的化身來來往往,有人撞到他,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概沒有反應。
林深開啟他的化身資料面板——她只能看到一部分,他的許可權等級比她高——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化身在情感輸出那一欄的數值,始終維持在0.02。零點零二。比昨天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另外一個數值變了。那個數值標註的是輸入接收敏感度,昨天是0.1,今天被調到了0.9。
這意味著,他雖然不對別人做任何情感反饋,但他自己在極其敏銳地感知周圍的一切情緒訊號。像一隻把自己關在玻璃罩裡的蝙蝠,不接受任何觸碰,但每一聲超聲波的反射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深盯著那個灰色的身影,突然覺得後頸發涼。
她截了圖,給周衍發了條訊息。周衍秒回了兩個字:繼續觀察。
第三天下午,沈確來公司做第一輪基礎動作捕捉。
林深帶他進動捕室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動捕室裡四面牆都是灰色的吸音海綿,天花板上懸著三十二個紅外攝像頭,地板上的定位點密密麻麻像一片星圖。沈確脫了鞋走進去,赤腳踩在那些定位點之間,突然問了一句:這些點,每一個都有編號吧?
林深在控制檯後面除錯裝置,一共一千四百個定位點。你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拆解成這些點的位移資料。
一千四百個。沈確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我身上的細胞大約有三十七萬億個。一千四百分之一。
林深沒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動捕開始了。沈確按照指導做了一系列標準動作——行走、轉身、坐下、站起、揮手、點頭——他的身體控制力讓林深再次感到驚訝。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擺動,關節角度精確得像量角器畫出來的。但問題在於,太乾淨了。
沈先生,林深從控制檯後面探出頭,你能不能走得……稍微隨意一點?肩膀放鬆,步子別邁那麼齊。
沈確愣了一下,然後重新走了一遍。這一次他的步幅亂了,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右腳落地的時候微微外八。林深在監控畫面上看著那些飄移的資料點,皺了皺眉。
還是不對。她說,隨意是演出來的。你看——她調出前一秒的動作軌跡,你的左肩下沉之前有一個零點三秒的預判,說明你在心裡數了拍子再做的。真正隨意的人是來不及數拍子的。
沈確站在原地,紅外攝像頭在他身上投下密密麻麻的紅點。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為他生氣了。然後她聽見他輕聲說了一句:你說得對。我確實在演。
他走到動捕室中間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又是那個姿勢。我從小到大都在演。他說,聲音隔著吸音海綿,聽起來有點發悶,演一個正常的人。演一個不害怕的人。演一個……可以在人群裡待著而不想逃的人。
林深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知道該不該記錄這句話。這不在任何一份工單的需求裡。這是沈確自己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