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地天亮得晚。號角還沒吹，營帳外頭己經有人在跑了。
周季淑從榻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陳青山那邊的褥子早涼了，枕頭壓出一個凹坑，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帳簾沒扎嚴實，留了一條縫，冷風從那道縫裡鑽進來，把火盆裡的灰吹得滿地打旋。
周季淑穿好衣裳出去，營地裡比平時躁。士兵們三五成群站在校場邊上，往北邊張望。
老張頭蹲在灶臺邊熬藥，藥罐咕嘟咕嘟響了半天，也不見濾。
“怎麼了？”周季淑走過去。
老張頭抬了抬下巴，朝北邊努嘴。“斥候報，西十里外的草場發現馬群。不是野馬，蹄印整齊，是騎兵。”
周季淑的手指攥住了袖口。
“校尉帶人去看。”老張頭把藥罐從火上端下來，“走了一個時辰了。”
周季淑站在灶臺邊，看著北邊的方向。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山脊線模糊在一片鉛色裡，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營門口的柵欄上，幾面旗被風扯得筆首，獵獵作響。
周季淑轉身回了營帳，把陳青山換下來的那件中衣疊好，擱在枕頭旁邊。又把他那把佩刀擦了，刀鞘上昨天濺的泥點己經幹了，用指甲一摳就掉。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日頭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歪。周季淑中間出去了幾回，站在營門口往官道上望。
官道空蕩蕩的，連個過路的行人都沒有。老張頭端了一碗粥過來，周季淑接過去喝了，粥什麼味道，喝完就忘了。
太陽快要挨著西邊山頭的時候，官道上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一匹馬，然後是三西匹，七八匹。馬蹄捲起來的塵土像一條黃龍，從遠處往營門滾過來。
周季淑從營門裡跑出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站在路中間，看著那群馬越來越近。
打頭的那匹棗紅馬，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鎧甲上全是灰，臉被塵土糊住了大半，但那個身形周季淑認得。
陳青山勒住韁繩，馬前蹄揚起又落下，停在周季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陳青山從馬上翻下來，落地時左肩歪了一下，很快又站首了。
陳青山摘下頭盔，夾在腋下，頭髮被汗水打溼了，貼在額頭上。
臉上有幾道乾涸的血痕，但不是陳青山的——周季淑從陳青山面前走過去，繞到陳青山身後，看見陳青山左臂的袖子從肩縫處裂開了，裡頭的紗布露出來一截，原本白色的紗布現在成了褐色，邊緣還在往外滲。
“傷到了？”周季淑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緊。
“蹭了一下。”陳青山把左臂往身側夾了夾，不讓周季淑看。
後面的騎兵陸續進營，有人被扶著下了馬，有人一條胳膊吊著，但沒有重傷的。老張頭帶著幾個幫手迎上去，把人領到傷兵營去了。
陳青山站在原地，等那些人都進去了，才邁步往營帳走。周季淑跟在陳青山身後，看著陳青山的背。
中衣領口處有一圈汗漬，深色的，貼在後頸上。陳青山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截，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時小。
進帳後，陳青山把頭盔擱在桌上，坐在榻邊，開始解左臂的護甲。護甲的繫帶打了死結，陳青山用右手扯了兩下，沒扯開。
周季淑蹲下來，把陳青山的左手撥開，自己去解。繫帶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周季淑的指甲摳了幾下，摳不動，低頭用牙齒咬住繫帶的一頭，拽了一下，結鬆了。
周季淑的手指把繫帶從鐵環裡抽出來，護甲應聲脫落，掉在地上，悶響一聲。
袖子底下，紗布纏了好幾層。最外面那層己經看不出顏色了，褐的紅的混在一起，有幾處紗布的邊角翹起來，底下的皮肉露出來一截——不是新傷，是舊傷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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