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肇清的信是第二天中午送到的。
送信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廝，穿灰色棉襖，在營門外探了探頭，被站崗計程車兵攔住了。
小廝舉著一封貼了紅籤的信，說是給“周姑娘”的。士兵把信轉進來，周季淑拆開，紙上是顧肇清端正的小楷：“敘舊而己，鎮東茶樓，恭候。”
周季淑把信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
陳青山從校場回來的時候，周季淑正蹲在灶臺邊熬藥。
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白汽，遮住了半張臉。陳青山在帳門口站了片刻，先解下佩刀靠在門邊，然後走到周季淑身後，彎腰從她袖子裡把信抽出來。
周季淑沒攔。陳青山展開信紙掃了一眼，折回去，塞回周季淑袖子裡。
“你要去？”陳青山問。
“去。”周季淑把藥罐從火上端下來，濾出一碗黑湯，“說清楚了，省得他再跑。”
陳青山走到榻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盯著自己的靴子尖。
周季淑端著藥碗轉過身，看見陳青山的後背彎成一張弓，肩膀往前塌，整個人縮在小板凳上
“我跟你去。”陳青山說。
周季淑把藥碗擱在桌上，走到陳青山面前蹲下來。
“你去了，他就覺得我怕他。”周季淑的雙手覆在陳青山膝蓋上，掌心貼著他粗糙的褲腿布料，“我一個人去，說完就回來。你在營裡等我。”
陳青山的下巴繃緊了，顴骨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周季淑感覺到陳青山膝蓋上的肌肉在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半個時辰。”周季淑豎起一根手指，“超了你就去找我。”
陳青山沒點頭，也沒搖頭。
周季淑站起來，從包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外衣換上——不是陳青山那件改過的舊棉襖，是之前在柳溝村用那塊靛藍色布料做的新衣裳，只穿過一回。
陳青山看見那件衣裳，喉嚨動了一下。
“穿這麼好乾什麼。”陳青山的聲音悶悶的。
“見客。”周季淑把衣帶繫好，低頭看了看，又轉身把銀鐲子套上。
陳青山站起來，從牆角的木箱裡摸出幾枚銅錢，塞進周季淑袖子裡的小兜。
“鎮上茶樓的點心貴，渴了就點壺茶，別省。”陳青山說話的時候沒看周季淑，把銅錢塞完了就把手縮回去，轉過身去整理榻上的被褥，把疊好的被子抖開又疊了一遍。
周季淑看著陳青山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
周季淑走出營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陳青山站在帳簾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沒擦東西，就攥著。
鎮東茶樓在官道岔路口，二層小樓，門臉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
周季淑到的時候，顧肇清己經坐在二樓的雅間裡了。桌上擺著兩碟點心——桂花糕、杏仁酥，還有一壺茶，茶湯碧綠，是今年的新茶。
顧肇清站起來，替周季淑拉開椅子。周季淑坐下了，顧肇清才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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