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是清晨塞進門縫的。
周季淑早起倒水，腳踩到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是謝懷遠幕僚的字跡。
信上說：孫道昌的舊賬冊很可能還在孫家，孫興業最近在賭坊輸了近千兩，債主天天堵門，急等錢用。謝懷遠打聽到，孫興業手裡有一批舊物要出手，其中就包括一摞發黃的冊子，只是他還不清楚那東西的真正價值。
“什麼時候送來的？”陳青山從屋裡走出來，赤著腳，踩著青石板上的涼氣。
“不知道。醒來就在門縫裡了。”周季淑把信遞過去。
陳青山接過信，看完，把信紙疊好塞進袖子裡。“孫興業不知道賬冊值錢，只知道那是他爹留下的舊賬本。如果有人出價，他不在乎賣給誰。”
“那我們在他賣掉之前拿到。”周季淑轉身進屋，把灶臺上的火點著了。
陳青山跟進來，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
周季淑看了陳青山一眼，把鍋裡剩的熱水舀進木盆裡，端到院子裡的石凳上。
“過來。”周季淑拍了拍石凳旁邊的位置。
陳青山走過去，蹲在木盆前。
周季淑把陳青山的頭髮攏到盆裡，用手舀起熱水淋上去，水從髮根往下流，把乾結的頭髮泡軟了。皂角在掌心裡搓了兩下，搓出沫子，抹在陳青山的頭皮上，指腹從髮際線往後推，推過頭頂，推到後腦勺。
陳青山閉著眼睛。周季淑的手指在陳青山的頭皮上畫著圈，指腹下的皮骨相貼，能感覺到顱骨的弧度。陳青山的前額有一道很淺的疤，藏在髮際線裡，平時看不見。
周季淑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來回蹭了兩下。
“這道疤什麼時候的？”周季淑問。
“打仗時。被石頭砸的。”
“很疼吧？”
“忘了。”
周季淑低下頭，嘴唇貼在陳青山的眼皮上。
陳青山的眼瞼薄，能感覺到嘴唇的溫度透過皮膚，眼球在底下微微動了一下。
陳青山睜開眼，眼珠被水汽潤過，比平時亮。
“孫興業那邊，我去談。”陳青山說。
“你不能去。”周季淑把陳青山的頭髮從水裡撈出來，擰乾，“你渾身上下的殺氣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孫興業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來買東西的。”
“你想去？”
“我去。”周季淑把陳青山的頭髮散開，用手指梳順，“賭徒眼裡，女人好騙。他防我防得少。”
陳青山沉默了一會兒。周季淑的手指從陳青山的髮梢滑到耳後，把垂在耳側的碎髮別到耳廓後面。陳青山的耳朵邊緣有一顆很小的痣，周季淑的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陳青山偏了偏頭。
“別鬧。”陳青山說，語氣硬邦邦的，耳朵尖卻紅了。
周季淑把手收回來，端起木盆把水潑了，水流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滲，留下一道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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