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華紡那場教訓後,林姣不再滿足於聽傅岐景帶回的二手訊息,執意要親自去看。
傅岐景只得開著車,載她穿梭於九龍和新界的工業區。
六十年代中的香江,製造業正悄然勃興,沿途可見不少唐樓底層改作的作坊,機器聲透過敞開的鐵閘嗡鳴傳出,空氣裡混雜著棉絮、機油與汗水的氣味。
街邊常有蹲坐休息的女工,身著藍布衫,捧著搪瓷碗匆匆用飯。
傅岐景照舊負責敲門遞名片,但在那些吊扇吱呀轉動的狹小辦公室裡,他總坐不住。
問不了幾句“每月出多少貨”、“機器新舊”,便覺得己掌握了情況。
幾次下來,帶回來的不是過於樂觀的吹噓,便是不盡不實的資料。
漸漸地,兩人之間的溝通模式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傅岐景更多是開車和引路,真正與那些帶著各地口音的廠主或管工交談的人變成了林姣。
她換上了簡便的褲裝,帶著小簿子,在飛絮飄揚的車間裡問得仔細,有時語言不通還能手腳並用的比劃。
甚至會拿出小本子記錄,遇到不懂的術語,會放低姿態,謙遜地追問到底。
“豐田織機用了幾年?零件還配得到嗎?”
“棉紗從哪家洋行進?船期延誤可有備用?”
“女工日薪多少?熟手流失多不多?”
她偶爾提及“早年家中也做過紡織,聽聞過‘32支紗’、‘斜紋卡其’這些說法”,倒讓一些本是敷衍的管工或老師傅略微正色,多講幾句行情。
傅岐景起初覺得讓表妹衝在前面有些失面子,但幾次見識她從一個角落的次布堆就能推斷出質檢疏漏,從賬房含糊的神色察覺隱債可能,便也習慣了。
他學會在她眼神示意時,適時補上一句“我兄弟常同太古洋行的人飲茶”,添些分量。
然而,尋覓一處合宜、價格又在他們承受範圍內的廠子並非易事。
這時期的香江,地段稍好的工廠單位搶手,條件往往苛刻:有的要求“頂手費”一次付清,且不包含任何裝置;
有的廠主堅持“只租不賣”,租金卻年年看漲;更多是機器鏽蝕嚴重,一開機便隆隆作響,宛若老牛喘氣。
他們看過深水埗一家布廠,天台竟搭滿僭建木屋,住著幾十戶人家,產權糾葛如同亂麻;
也探過荃灣一間聲稱“裝置全新”的紡紗坊,細問才知所謂“新機”實是從日本拆運來的二手貨,圖紙皆己遺失。
接連碰壁讓傅岐景原先那腔熱火漸漸涼了,回程時常抱怨:“這些廠主個個精過鬼,不是獅子開大口,就是藏著掖著。早知這麼麻煩,不如……”
“表哥,”這時林姣總會溫聲接過話,聲音在引擎聲中顯得清晰而穩定。
“萬事開頭難。我們多看幾家,多問幾句,心裡才有底。就像你之前說的,不做出一番樣子,怎麼讓傅先生改觀呢?”
她側過臉,眼裡是誠懇的鼓勵,“況且,我們這一趟趟也不是白跑。至少知道了深水埗的租金行情,摸清了荃灣那邊二手機器的門道。這些,都是本錢。”
她話語平和,卻總能恰好在傅岐景最煩躁時,將他從意氣消沉的邊緣拉回一些。
傅岐景聽了,雖未必立刻振奮,但那股無名火似乎也消散了些,嘟囔兩句便也不再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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