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週政嶼從集團回來，推開東廂房的門。
看見林茜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那本深藍封面的冊子，旁邊還有幾張她自己畫的思維導圖，用紅筆和藍筆標註了各宗支的關鍵資訊。
她頭髮散著，嘴裡唸唸有詞，一會兒“西北堂叔的兒子在芝加哥讀金融”，一會兒“三姑婆不吃香菜——媽說宴席上要單獨給她排一桌”。
周政嶼把外套脫了搭在衣帽架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從她手裡抽走那幾張導圖。
她抬頭看他，眼下有點淺淺的青色。
他心疼她，讓她別太累了，說這些人她不想記就不記，到時候他站在她旁邊給她提示。
林茜把手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很認真地看著他說。
“我在京都只有一個人，不想丟了你的面子。這些名字，我能背下來。”
周政嶼看著她的眼睛，沒再勸。他把冊子從她膝蓋上拿開放到床頭櫃上，關了大燈只留一盞床頭燈，靠在床頭，把她攬進懷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暖氣燻出的松枝氣息裡慢慢漾開：
“行，那我給你講。不講規矩，講好玩的事。”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一個人名說這個堂兄小時候跟他一起爬過老宅後面那棵柿子樹。
從樹上摔下來磕掉了一顆門牙，哭了一整個下午，後來每次見面都指著自己那顆假牙說“政嶼欠我的”。
林茜笑出了聲，仰頭看他：“你小時候怎麼老跟人爬樹摔牙。”
他說不是他摔的，是陸沉摔的，他就是在旁邊看著，結果那個堂兄哭得太厲害了把他也嚇哭了，後來被爺爺罰抄家規。
他又翻到另一頁，說這位遠房姑母做的豌豆黃是整個周家最好吃的。
但她脾氣也最大，有一年除夕宴上跟另一房姑母因為一條翡翠項鍊吵翻了天，兩個人到現在都不坐同一桌。
林茜問那今年怎麼排位。他說媽安排她們坐對角，中間隔三桌。
他將冊子放在一旁，把她微涼的腳踝擱在自己腿上，一邊替她揉一邊繼續講——西北那個堂叔，表面嚴肅，其實最怕老婆。
海外回來的小侄女還在讀中學，但已經是程式設計比賽冠軍，去年黑了堂叔公司的財務系統，被老爺子關在老宅書房罰抄《弟子規》。
林茜笑得額頭抵在他肩頭，說你們家怎麼這麼多活寶。他說也是你家。
林茜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把玩他睡衣的扣子，又忽然開口：“那個老樅水仙，媽今天提了兩次，是不是特別重要。”
他說是，因為那位客家嬸嬸的先生，是周家在閩南一帶最關鍵的生意夥伴，人脈極深。
她說那她明天跟媽學泡茶。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已經微微泛紅了——是今天一整天翻冊子。做筆記。握筆寫字磨出來的。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頭看著她，說了句只有他這樣的人才會說的話：
“茜茜，這些規矩你學得再好，也只是一張皮。皮下面是血肉。
血肉是什麼——是他們任何一個人在除夕那天見了你，都會記住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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