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下葬
沈君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頓住了。
股東逼宮。去年年底，公司有幾個股東聯合施壓，要求她讓出執行總裁的位置。理由是“經驗不足，不適合繼續掌舵”。那次的領頭人就是周國平和陳國棟。她一個人坐在會議桌主位上，面對著七八個比她大二三十歲的男人。
沒有人替她說話，沒有人幫她反駁。她等所有人都發完言，然後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二十頁的商業計劃書，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話：“這是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誰有問題，可以現在提。”會議室裡安靜了。那次她沒有輸。但從那天開始，她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沈君衍把檔案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紙面上，指尖在發抖——不是手指本身在抖，是從胸腔深處傳出來的，順著手臂、手腕、手指，一直蔓延到那幾頁薄薄的紙上。
每一件事。沒一件她一個人扛過去的事。她完全可以打一個電話——打給陸衡，打給沈氏集團的法務部，打給任何一個能幫上忙的人。只要她說她是沈太太，那扇門就會開。
但她沒有。一次都沒有。
她明明可以。從她和他領證那天起，沈氏的名頭就是她最好的護身符。她戴著它，可以在任何一座商業戰場上橫著走。
但她選擇不戴。她寧可一個人赴五人的酒局，一個人等四個小時等來一份解約函，一個人面對滿桌的質疑和刁難。她寧可被灌倒在洗手間吐十分鐘，也要用自己的業績堵住那些人的嘴。他從檔案上移開目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辦公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滬城華燈初上，江上的遊輪亮著彩燈緩緩駛過。他目視著窗外，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她一個人扛過了所有。而那時候他在哪裡？多數在國外？他從來不在她身邊。而最諷刺的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他在。
從第一天起，她就沒打算依靠他。
沈君衍攥著報告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比起心疼和憤怒，此刻更讓他無處可逃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讓人胸腔悶痛到喘不過氣的感覺——自責。
如果一個人曾在暗中幫過你，你不知道，後來發現了，那是感恩。但如果一個人在承受這一切時，你每天的行蹤都有跡可循，你的名片在同一個圈子裡隨處可得，你一年裡飛過她所在的城市不下三次——而她從頭到尾從未向你開口，那就不是感恩的問題了。那是在告訴所有人，在她的認知裡，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這才是真相，比所有的不聯絡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天完全黑了。辦公室裡的感光燈自動亮起，把他一個人的身影投在對面的玻璃幕牆上。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陸衡的號碼。
“顧氏最近有哪些董事在找麻煩？”他的聲音恢覆了冷淡。
————
滬城墓園。
天空飄著細雨，不是那種痛快的傾盆大雨，而是細密的、綿軟的雨霧，像扯不斷的愁緒，絲絲縷縷地籠罩著整片墓園。松柏在雨霧裡靜默著，葉片被雨水洗得發亮，每一片都沈甸甸地垂著頭。
顧梓瑤站在一個新立的墓碑前。
一身黑色素衣，襯得她整個人彷彿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剪影。黑色的薄外套裹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風從墓園的小路上灌進來，下襬被吹起來又落下去，布料貼著身體的線條——她比三天前更瘦了。
秦以寧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撐著傘，目光不時的落她身上。那張化原本靚麗的臉龐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秦以寧認識她這麼多年，知道這種平靜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了連哭的力氣都已經耗盡。那雙眼睛底下佈滿了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雖然塗了一層透明的潤唇膏，但唇角那處裂口還在滲著細微的血絲。秦以寧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心疼得說不出一句話。
從早上殯儀館的告別儀式到墓園的安葬儀式，顧梓瑤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精準地完成每一個動作——鞠躬，答禮，接過白菊，放在靈柩上。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動作始終分毫不差。只是眼神是空的。
告別儀式上來了很多人。顧氏的員工，合作過的商業夥伴，還有顧則明生前的朋友。有一個人站在殯儀館門外沒有進來——沈君衍。
此刻在墓園裡，只剩下最親近的幾個人。
“瑤瑤——”顧則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粗啞而剋制。
顧梓瑤沒有回頭。她看著工作人員把二哥的骨灰盒放進墓穴裡，看著水泥板一點一點地蓋上去。骨灰盒是深色的，上面刻著顧則明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水泥板緩緩降下，遮住了骨灰盒，遮住了那行名字，遮住了所有看得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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